水匪们制造的动乱并没有换来预期的转机。
卫道明坐在停靠在长街尽头的马车里。车厢内部点着一盏防风的油灯,垫着厚实的苏绣软毯,将外面的湿冷与血腥隔绝开来。但他依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从袖口抽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用力擦拭着大拇指上的那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直到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只要那五笔幽灵拨额的底层流水落在巡按御史手里,他背地里把后勤维生银两拿去抵押放贷的烂事就会被翻个底朝天。他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燃烧的草棚,对着守在车窗外的亲随咬了咬牙,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指令迅速传达到前方。
冷铁锋看着那些举着生锈鱼叉冲过来的水匪,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右臂的肌肉隆起,重型钢刀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列阵!”
数十名黑衣督捕立刻向前踏出两步,手中的绣春刀和重刀交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绞肉机。打头的一个水匪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火把扔出去,冷铁锋的重刀已经带着风啸劈了下来。
刀刃直接砍进那人的锁骨,切断了颈动脉和肋骨,发出令人作呕的骨骼碎裂声。那水匪连惨叫都没发出,半个身子就塌了下去。黑色的血水喷溅在冷铁锋的生锈护颈上,他甚至懒得去擦。督捕们的铁靴碾过倒在地上的尸体,青石板的缝隙里很快被粘稠的血液填满。第三方势力的阻碍,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被碾成了碎渣。
水匪濒死时的惨叫声,夹杂着火油燃烧的噼啪声,顺着通风口倒灌进如意舫的地下密室。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林长风站在案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果直接把剩下的账单扔进火盆里烧,纸张的厚度会导致燃烧不充分,必然会留下带有密押痕迹的灰烬。只要给谢停舟半个时辰,那条猎犬就能从灰烬的微量元素里逆推出这笔幽灵资金的存在。时间不够,火盆的温度也不够。
他在几份残破的底账中快速翻找,目光突然死死盯在一页发黄的折页上。
除了那五笔幽灵拨额造成的死账黑洞外,卫道明为了填平他自己的亏空,竟然还在底层账目里串联了一批“连环倒卖保底单”。而这些单据最后的兜底方,赫然指向了江南商盟在京师的几家当铺。
这是一个连环毒饵。一旦这些账单被朝廷截获,不仅卫道明自己要死,整个江南商盟的九族都会被牵连进去,按照私吞军需的罪名直接满门抄斩。
常规的烧毁手段彻底失去了意义。因为一旦没烧干净,哪怕只剩下一截边角,也足够把所有人送上断头台。
陆烟萝也看到了那一页连环毒饵。她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江南商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押注在林长风身上的全部筹码。
她没有发出惊呼,只是死死咬住下嘴唇。她伸手拔下发髻上的一根素银簪子,手指用力握住簪子的末端,向右侧狠狠一拧。
簪子的尾座脱落,露出一根极细的中空玻璃管。里面晃动着一种粘稠的暗绿色液体。这是商盟内部为了防备核心地契被盗而配制的“蚀骨墨”,毒性极强,平时绝不轻易动用。
陆烟萝将这滴暗绿色的液体直接倒进了刚才用来涂抹边缘的特制墨水砚台里。两股液体混合的瞬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她抓起那几页带有毒饵和幽灵密押的核心账单,用力揉成一团,直接浸入砚台之中。
账页纸张接触到混合毒墨的瞬间,发出微弱的“嘶嘶”声。纸张纤维开始被化学成分剧烈腐蚀,边缘变得焦黄发脆。
林长风看着那团不断冒出白烟的纸团,眉角抽动了一下。这东西腐蚀性这么强,连纸都能化掉,一旦吃下去,食道和胃肠瞬间就会被烧穿,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要去拦下陆烟萝的动作,脑子里还在快速盘算着有没有其他的物理销毁途径。
“啪!”
陆烟萝一把拍开了林长风的手。她的手劲大得吓人,直接在林长风的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周围因为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发红。
“赔本的买卖,我今天替你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商贾清算账目时的那种冷硬口吻,试图用这种利益交换的语调,来掩盖她决定为林长风护盘的疯狂赌徒行径。
楼梯方向传来了木板断裂的呻吟声,沉重的铁靴踩在头顶的楼板上,震得密室里的灰尘簌簌直落。
陆烟萝抓起那团还在“嘶嘶”作响、渗着毒汁的账单,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死死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混合着蚀骨毒墨的纸团刚一入口,那种割裂般的剧痛就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强迫自己做出吞咽的动作,食道内壁被瞬间腐蚀的痛楚让她整个人猛地痉挛了一下,双手死死抠住案台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隐隐泛白。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嘴角溢出了一股混着墨汁的黑血。她硬生生咽下了那团账单。在物理层面,她用自毁血肉的方式,成了这笔烂账最后的销毁炉,彻底截断了失忆人格和户部的所有溯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