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
二楼的承重结构在持续的高温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冷铁锋受阻于正面的两丈火墙,隔着扭曲的空气,他看清了里面的活口还未倒下。他粗暴地扯住一个正拉着弓弦的督捕领子往后一推,下达了新指令。
几个身手灵活的黑衣督捕迅速攀上了二楼回廊。他们举起沉重的铁皮战锤,对着顶部的通风木格狠狠砸下。
木屑与瓦灰纷纷扬扬地落下,三个水桶粗的通风孔被生生砸穿。督捕们从腰间摸出几颗特制的毒烟球,火折子一点,顺着孔洞直接掷入密室。
黄绿色的呛人烟雾瞬间弥散开来,带着浓烈的硫磺和毒草气味,死死往人的口鼻里钻。紧接着,粗糙的麻绳被抛下,三名督捕戴着浸了水的防毒布罩,直接顺着绳索强行滑降。
原本只有平面的破门碾压,在这一刻被生生拉扯成了立体的空间绞肉机。
密室外侧的焦黑墙角,温晚音靠在那里剧烈地喘息。她的腰侧到大腿那条深可见骨的血槽还在流血,鲜血浸透了素白的曲裾,顺着裤腿滴落在地砖上。她的体力已经见底。
但看着从上方滑下来的几道黑影,她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底层人的狠厉。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指腹扣紧了从袖口垂下的那半截断裂琴弦,确认了这把武器最后一点残存的重量后,她松开手,弯下腰,一把拔出了先前脱手、深深扎在地板里的细剑。
温晚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她右脚踩在身旁一截正在燃烧的木栏上,粗糙的布鞋底被烫出焦味。借着这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剧痛刺激,她整个人拔地而起。
细剑在浓郁的黄烟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哧!”
一声微小的皮肉破裂声。剑尖精准地切开了半空中那名索降督捕的咽喉,连带削断了紧绷的麻绳。大股的血水呈喷射状泼洒在旁边的火墙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但这凌空一跃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落地的瞬间,温晚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同一刻,冷铁锋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合身撞破了火墙最薄弱的一角。那把重型钢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朝着温晚音的头颅横劈而来。
这一刀的速度太快,风压吹得四周的毒烟都向外翻卷。
温晚音根本躲不开。她咬碎了下唇,眼底透出一股决绝。她直接放弃了双腿的移动,上身诡异地向左侧一拧,竟是主动用自己本就受伤的腰侧迎向了刀风的边缘。
“噗——”
粗大的刀身擦过她的血肉,生生撕下一大块皮肉,甚至刮擦到了肋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骨裂声。
温晚音硬生生用一蓬飞溅的鲜血和卡在腰际的巨力,将冷铁锋这势在必得的重甲冲锋死死钉在原地了一息。冷铁锋的刀没能完全挥到底,身体的惯性被这块不要命的血肉阻滞。
温晚音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跌向三步外的墙角,再也爬不起来。
周围的温度已经逼近了肉体的承受极限。承重柱的内部被烘烤得发空,碳化的黑木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瞎了眼的祝清漪安静地坐在废墟中央的案台后。她的嘴唇已经被毒墨染成了彻底的黑色。她的耳朵微微抽动,捕捉到了左后方那根最粗的柱子里传来的那声最致命的断裂音。
她用沾满毒墨和鲜血的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有呼救,也没有向任何人伸出手。她摸索着转过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走到那根正在燃烧的木柱旁,肩膀狠狠地顶了上去。
“咔嚓——轰隆!”
被烧空的横木失去了最后一点应力支撑,在这一记推撞下轰然倒塌。沉重的焦黑木柱不偏不倚,直接砸在了祝清漪的身上,将她整个人压埋在了废墟的瓦砾中。
大火瞬间席卷了她宽大的衣袍,火舌舔舐着她的头发。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传出,那个算尽了天下野账的盲眼女人,把自己的生命数字抹成了零。
灼热的火浪席卷向退路的边缘,甚至舔舐到了林长风的鞋尖。
那种活体被焚烧的极度灼热,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刺他的脑髓,瞬间唤醒了他过去两百多年里经历过的、数次被烈火焚身的死亡肌体记忆。
林长风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眼底深处泛起一丝属于非人类的战栗本能,那是哪怕长生者也无法免疫的对死亡痛苦的纯粹恐惧。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颊内侧的软肉。
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这股尖锐的铁锈味帮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几乎要让他当场僵硬的生理应激。他眼底的战栗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层绝对冰冷、仿佛不属于活人的死寂所取代。
他迅速转过头,视线越过火场,扫过那扇被重弩封锁但下方已经烂裂的后窗。脑子里的算盘重新接管身体,精确计算着二楼坠落的抛物线、风向,以及下方暗渠的水流卸力落点。
他转入了绝对理智的逃生模式。
而在外围长街的尽头,安全的马车内。
卫道明舒坦地靠在柔软的绸缎靠垫上。透过车厢的缝隙,他听着如意舫方向传来的那声沉闷的楼体塌陷巨响,以及隐约传来的刀剑撞击声。
他抬起那只白净的手,大拇指慢慢捻了捻食指的指骨关节。
他的眼角没有半分惊惧,反而慢慢勾起一抹贪婪且释然的弧度。所有的查账人,连同那些可能毁掉他的双重回扣死账,都将被这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密室内,退路被祝清漪推倒的断木彻底熔断。
林长风站在残窗边缘,望着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焦炭,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活人别看死人!”
一只被烟灰熏得乌黑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死死薅住了林长风的手臂。
鱼曼青的头发被燎焦了半边,脸上全是黑灰和水痕。她故意用上了市井老鸨那种恶狠狠的粗鄙腔调,手指却掐得极紧。指甲几乎要透过布料抠进林长风的皮肉里,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她看到大活人被烧成焦炭时的剧烈颤栗。
这股粗暴的拉拽力打破了林长风表面上的死寂。
他顺着鱼曼青向后拖拽的力道,身体猛地一个回旋。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了瘫在地上、脱力半跪的温晚音的后衣领。
温晚音已经处于半昏迷的边缘,被林长风这股蛮力扯得像破麻袋一样滑过了几块碎木板。
三个人像一团沉重的连体乱麻,在横木彻底封死退路的前一瞬,狠狠撞向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质后窗。
“咔嚓!”
腐朽的木条瞬间断裂,木屑和火星在半空中四下飞溅。伴随着木框碎裂的刺耳声响,三人直接跃入了窗外的黑暗之中。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剥夺了他们对身体的控制权。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
“轰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三人的躯体狠狠砸在了水面上。
巨大的冲击力像铁锤一样砸在林长风的胸口,将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全数挤压出来。紧接着,冰冷、刺鼻、充满了酸腐恶臭和泥沙的排污泥水,像无数条阴冷的毒蛇,顺着他的口鼻疯狂灌入。这种极度的寒冷,与上一秒火海的高温形成了最为极端的撕裂。
而在水面之上的残破长街,透过大火的噼啪声,一串清脆而平稳的马蹄声,正朝着废墟的方向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