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沉重的黄铜门环随着秦非霜的离去,发出一声滞涩的闭合音。
林长风站在门后,那张原本布满惶恐与市侩的老脸,在阴影中一点点抚平。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门板木缝,余光扫向门外街角一处卖炭火的摊摊位。那个穿着破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墙根,手里搓着炭灰,但他的视线余光却始终黏在废园这扇木门上。那人的呼吸节奏绵长且沉重,绝不是干苦力的粗人,而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暗桩。
秦非霜虽然走了,但南镇抚司的眼睛还没彻底闭上。
林长风扯了扯洗得发白的夹袄领口,转身走向廊檐。他从横梁上取下一个破旧的竹编鸟笼,里面根本没有鸟,只装了半个干瘪的馒头。他没有叫上任何一个在院内扫地劈柴的隐河老卒,只是将那只干瘪的手拢进袖管,独自一人推开偏门,慢吞吞地走进了江南冬日凛冽的街巷。
他要去巡视昨日刚盘下的那家濒死当铺。这是一个完美的舞台,他需要给街角那双眼睛提供最后一场表演。
苏州城西的暗巷,泥泞的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带有腥臭味的脏水。
林长风提着鸟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还在用吴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就在他即将拐出暗巷,走向当铺后门时,两道魁梧的身影突然从堆满泔水桶的拐角处闪了出来,死死挡住了去路。
浓烈的廉价劣酒味混合着太湖水鬼特有的鱼腥气扑面而来。两名穿着短打、肌肉虬结的地痞满脸横肉,其中一人手里还抛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
“老东西,走路不长眼啊?踩了你爷爷的鞋了!”为首的地痞不由分说,猛地伸手推在林长风的胸口上。
这股力道极大。若是寻常老翁,这一推非得跌进泥水里不可。林长风在接触的瞬间,体内的肌肉本能地想要绷紧反制,骨骼深处甚至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抗拒闷响。但他硬生生掐断了这股反击的冲动,顺势让自己的身体如同一滩烂泥般往后倒去,脚下打了个踉跄,极其狼狈地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手里的竹编鸟笼脱手滚落,那个干瘪的馒头沾满了泥浆。
“哎哟……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林长风立刻缩紧了脖子,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颤抖且刻意拔高了分贝。他确保这个音量能清晰地传出暗巷,落入几十步外那个尾随的特务暗桩耳中。
地痞走上前,一把揪住林长风的衣领,将剔骨尖刀拍在他的脸颊上,刀身的冰冷让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听说你这老骨头最近发了点财,把这半条街的烂铺子都盘了?骆爷发了话,太湖的水路明儿起就要全封了,拿钱保平安,懂规矩吗!”
封江。太湖水路断绝。
林长风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这不经意漏出的口风,是这几天商道上最致命的情报。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他只是抖着手,极其熟练地将手伸进腰间的褡裢,摸索出几块碎银子。
他弯下腰,头颅低垂,几乎要碰到地痞沾满泥巴的草鞋。那两根干瘪的手指夹着碎银,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地痞一把夺过银子,粗糙的指甲狠狠刮擦过林长风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和气生财……几位爷拿去喝酒,莫伤了和气,老朽就剩这点过冬的钱了……”林长风的腰弯得极低。但在他垂下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属于两百年长生者看待尘埃的深沉冰冷。他见惯了王朝的崩塌、皇帝的死状,如今却在这泥泞的巷子里,向两名随时会横死的水匪低头奉上碎银。
他忍受了凡人最真实的羞辱。这卑微的一拜,将那个曾在京师风雪中搅动国库的杀神彻底封死。他用这几块碎银子,白嫖了太湖封江的绝密情报,同时也为自己这具懦弱的皮囊打上了最后的封印。
两名地痞掂量着手里的碎银,啐了一口唾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暗巷。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掌握着隐河庞大黑金的深渊旁擦身而过。
暗巷外,那个伪装成卖炭汉子的眼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毫无反抗之力,破财免灾,面对水路封禁的恐吓只有磕头求饶。眼线收回视线,将双手插入袖口,转身融入了街市的人流中。半个时辰后,这份关于沈万山街头受辱的详细口供,便会放在秦非霜的案头。那条钉在废园上的红线,将被彻底抹去,沈家在这场风暴中的威胁定级,正式降维为最底层。
当林长风捡起地上的破鸟笼,重新站直身子时,天空的云层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吧嗒。”
第一滴冰冷刺骨的冬雨,极其沉重地砸在暗巷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泥花。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撕裂了苏州城的沉闷。
连绵的阴雨锁死了天空。主街上的粮铺和当铺门前,商道的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大批推着独轮车的底层脚夫被堵在紧闭的木门外。
“关门了!全关了!水路走不通,连米都运不进来!”有人在雨中绝望地拍打着门板。江南繁华的表象下,一旦失去外来物资的输血,被黑帮与大商贾把控的脆弱生态在暴雨中暴露无遗。
同一时刻,太湖深处。
漫天的雨幕将宽阔的水面切割得支离破碎。水寨聚义厅内,巨大的炭盆燃烧着刺鼻的黑烟。骆冰池敞着满是刀疤的胸膛,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铺着虎皮的交椅上。他那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捏着一只粗瓷海碗。
“给老子封死了!从今天起,没有我太湖漕帮的令旗,秦家的一两生丝也别想从水路上飘过去!”骆冰池猛地将酒碗砸在脚下的木板上,碎瓷飞溅。他的眼中闪烁着草莽枭雄最纯粹的贪婪与暴戾。太湖的群狼正式亮出了獠牙,一场针对江南商界、特别是秦家底盘的血腥绞杀,在这场暴雨中轰然拉开帷幕。
而这一切,对于刚刚回到沈家废园、正用干毛巾擦拭头上雨水的林长风来说,正是他最需要的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