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一箱上去。要快。”林长风的嗓音在干涸的古井壁间回荡,语气中不带一丝起伏,仿佛声带被粗砂纸打磨过。
岑砚秋没有多问。他将盖着私章的天价悬赏令和几张大额汇票仔细折叠,塞进怀里贴身的防水油布夹层中。随后,他弯下腰,双手扣住那口已经被撬开封条的阴沉木箱边缘。箱体冰冷刺骨,由于常年存放在地下密库,木材表面渗出了一层滑腻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腰背肌肉块块隆起,强行将近百斤的重物抬离地面。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箱底那条极窄的缝隙处划过。
一种细密的、带着明显涩感的粉末沾在了他的指腹上。
岑砚秋的动作微微停顿。他借着墙壁上跳跃的松脂火光,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潮湿的空气中竟然保持着异常的干燥,闻不到泥土的腥气,也没有木屑的粗糙感。那是某种经过高温燃烧后留下的残灰。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开口询问。在这个深不可测的主人面前,任何多余的好奇心都会招致杀身之祸。他将手在粗糙的麻布衣角上用力蹭了两下,把那些灰烬抹去。
林长风背对着他,右手正拨弄着那把陈旧的算盘。木珠碰撞发出单调的啪嗒声。“去城西四达车马行。把这箱东西,倒在他们当家人的脚下。”
“明白。”岑砚秋将木箱扛上肩头,沉重的鹿皮靴踩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音。他像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执行部件,一步步走向地面的风雨之中。
与此同时,暴雨在太湖水面上砸出大片泛白的泡沫。水寨中央的聚义厅里,狂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几十盏防风灯笼剧烈摇晃,灯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和劣质烧酒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骆冰池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垫着斑驳虎皮的交椅上。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抓着一大块煮得半生不熟的带骨猪肉。他张开大口,粗壮的后槽牙用力撕扯着略带血丝的筋肉,浑浊的油脂顺着黑红的脸颊流淌,滴落在敞开的衣襟上。
“大哥,封江令已经传遍了十八个水路码头。”副手段云蛟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端着一个粗瓷大海碗。他习惯性地用左手大拇指抹了一下眉骨上那道泛白的旧疤,“秦家的运丝船,现在连一块舢板都别想下水。”
骆冰池嚼碎了一块软骨,伴随着粗重的吞咽声咽进肚里。他随手将那根啃得精光的大腿骨顺着敞开的窗户用力扔了出去。
骨头划过一道弧线,砸进漆黑的湖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面在沉寂了半息之后,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几十条巴掌大的食肉鱼被血腥味吸引,争相跃出水面抢食,鱼鳞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白光。
“不出三天,秦家那女人就得自己跪着求我收了她的生丝。”骆冰池打了个充满酒气的饱嗝,抓起桌上一块发黑的抹布随意擦了擦手。
段云蛟喝了一口劣质烧酒,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进胃里:“陆路那边,四达车马行已经断粮两天了。秦家压着脚钱不给,他们走投无路。今晚这雨下得邪性,估计撑不过明早,就得散伙饿死街头。”
骆冰池嗤笑一声,看着窗外依旧翻腾的鱼群,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空酒坛,陶瓷碎裂声被雨声彻底吞没。
苏州城西,破庙的屋檐下。狂风卷着雨水直往门廊里灌。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被一只穿着皂色布靴的脚重重踹开,断裂的木茬飞溅进泥水坑里。
秦家的大管事披着厚重的蓑衣,带着七八个腰里别着铁尺和锁链的衙役,大步踏进院子。雨水顺着蓑衣的草梗哗哗往下淌。
佟掌珠坐在门槛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倒提着一根前端包着铁皮的车辕棍,棍头斜抵在长着青苔的石板上。
破庙神像背后的干草堆里,十几个瘦骨嶙峋的脚夫探出头。他们的眼底泛着一种因饥饿而产生的绿光,胃部的绞痛让他们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佟掌珠,秦家的耐心是有限的。”管事站在院子中央的泥浆里,声音冷硬得像铁器碰撞,“库里的生丝要是发霉了,卖了你们全行的人也赔不起。今晚必须把所有的板车都抵给秦家,就当是这三个月的利钱。”
“车是兄弟们吃饭的家伙。”佟掌珠站起身,脚下的破草鞋踩进积水里。她并不高壮,但肩膀很宽。车辕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划出一道白痕。
“你们还有饭吃吗?”管事冷笑,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挥。
身后的两个衙役抽出铁尺,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里那几辆破旧的独轮板车。草堆里的几个脚夫挣扎着想爬起来,双腿却像棉花一样软了下去,跌回泥地里。
就在衙役的手即将碰到车轴的瞬间。
沉重的脚步声在庙门外响起。一个穿着湿透粗布短打的男人踏入破庙。岑砚秋没有戴斗笠,雨水顺着他贴在额头的乱发流淌。他的右肩上扛着那个沉重的阴沉木箱。
没有任何废话。岑砚秋大步走上前,右肩一沉,直接将木箱重重摔在院子中央的泥水里。
泥浆溅起半尺高,打在秦家管事皂色的布鞋上。
管事正要发作,岑砚秋抬起脚,用坚硬的靴底对准木箱生锈的铜锁,猛地一踹。锁扣崩裂的清脆金属音在雨夜中分外刺耳。
箱盖向后翻倒。
昏暗的破庙院落里,仿佛突然亮起了一阵冷光。整整齐齐码放的五十两一锭的现银,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冰冷的白光。水珠顺着银锭的弧度滚落,滴进泥坑。
破庙里的空气凝固了。原本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脚夫们,死死盯着那个箱子,喉结滚动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秦家管事脸皮剧烈抽动,他后退了半步,视线在白花花的现银和岑砚秋之间来回游移。他试图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这银子烫手。”岑砚秋根本没理会管事,他转过头,盯着站在台阶上的佟掌珠。他的声音比雨水还要冷,生硬直接,“但能买你们全行的命。”
纯粹的金钱重量,直接砸碎了秦家管事嘴里那些关于利息和抵押的废话。衙役们握着铁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们每月的饷银不过一两多,这箱子里的任何一块,都足以买断他们的性命。管事咽了一口唾沫,意识到这种资本的冲击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范畴。他没敢再发出一丝声音,带着衙役贴着墙根,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岑砚秋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油布包裹的悬赏令,随手扔在银箱上。“高于市价三倍。连夜运空秦家库房的生丝,走陆路出境。接,还是死?”
佟掌珠走下台阶。她的目光在那箱现银上停留了很久,弯下腰,捡起那张盖着“沈万山”私章的纸。
“大当家,不能接。”草堆里,一个满脸麻子的脚夫头目站了起来。他的力气比其他人充沛得多,眼神在眼眶里乱转,“太湖水寨发了话,谁敢碰秦家的货,就要谁的命!这钱咱们有命拿,没命花!”
旁边另一个黑瘦的头目也附和着往前凑了两步:“骆爷的刀子不认人。大当家,咱们还是散伙吧。”
岑砚秋站在雨里,冷眼旁观。
佟掌珠转过头,看着那两个头目。她的视线在他们微微凸起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那是藏着水匪提前买通的碎银子的位置。车马行断粮两天,这两人居然还有力气大声叫喊。
佟掌珠没有反驳。她双手握住车辕棍的后半截,身体猛地向前一欺。
“咔嚓。”
铁皮棍头精准地砸在麻子头目的左腿膝盖骨上。骨头碎裂的沉闷回音在破庙里回荡。
麻子惨叫一声,捂着腿倒在泥水里。没等黑瘦头目反应过来,佟掌珠反手一抡,棍子重重敲在他的右脚踝上。两人像烂泥一样瘫在积水里,痛苦地翻滚。
佟掌珠把沾着血水的车辕棍拄在地上,转过身,看着剩下的脚夫。“咱们是下苦力的,不是水匪养的狗。”佟掌珠的声音很平稳,全是市井里最直白的算计,“这趟活是掉脑袋的买卖。但哪怕死在道上,肚子里也装的是白面馒头。好过在这里吃树皮。”
她走到箱子前,抓起银锭,直接抛给那些挣扎着站起来的脚夫。沉甸甸的银块砸在手心,冰冷的触感瞬间唤醒了他们被饥饿麻痹的神经。
“去街口,把卖炊饼的铺子敲开,全买下来。多出来的钱,让他连夜起灶。”佟掌珠下达着指令,“去南城,把老刘头他们那些闲散的板车都喊来。告诉他们,现钱结账,先拿钱再推车。”
仅仅半个时辰后,十万两现银的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击穿了苏州物流原本的死寂。饥饿的人一旦吃饱,且手里握着远超他们认知的银子,就会化作最纯粹的狂热。
暴雨中,成百上千个平时在码头讨生活的闲散苦力、失业的脚夫,推着独轮车、拉着大车,从苏州城的各个暗巷里涌出。草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密集的啪叽声。木车轮转动的嘎吱声在雨夜中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无数被彻底喂饱的底层百姓汇聚成一股陆路洪流,朝着城西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