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西苑水门交接库房外,弥漫着一层经久不散的森寒水汽。太液池的水浪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石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长风的右手两指间捏着那枚刻有内廷印记的黑市筹码。他没有走宽敞的大路,而是推开了偏房后侧一扇年久失修、木楔松动的窗户。凌冲虚果然如他所料,为了避嫌撤走了大半明哨,剩下的两个道士正缩在避风的墙角里,发出一阵阵沉重的呼噜声。
林长风翻出窗外,步伐极其平稳,没有任何一个七旬老翁应有的迟缓与虚浮。他脑海中清晰地印刻着大明皇权集团在西苑锦衣卫与内廷番子的换防沙漏时刻表。每隔一柱香的时间,巡夜的队伍在经过藏书阁拐角时,会产生大约半盏茶的视线死角。他精准地踩着这个时间空隙,贴着高墙的阴影,顺着长满滑腻青苔的窄巷摸行。冷风灌进他单薄的坎肩,但他没有丝毫瑟缩。不多时,他便摸到了偏僻的水门库房前,空气里底泥的腥气越来越重。
他的旧布鞋刚刚踩上库房前那片湿滑的青石板。
黑暗中原本静止的气流突然被撕裂。
“铮——”
一阵生涩且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贴着林长风的耳膜炸开。三道穿着暗色皂衣的黑影从堆叠的废旧木箱后悄无声息地滑出。他们的脚步极轻,没有发出任何踩踏的闷响,展现出内廷番子极高的杀人素养。没有喝问,没有警告,三柄雁翎刀同时出鞘。
三道冷厉的刀锋瞬间逼近。其中一柄刀的刀刃带着残存的冰冷水汽,稳稳地停在了林长风颈侧半寸的地方。只要持刀的手腕再往前递进一分,就能轻易切开他脖颈上松弛的表皮。
刀身散发的寒意渗透过来,激起了林长风那具老旧皮囊上的一层鸡皮疙瘩。但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发生丝毫改变。持刀的番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这个江南商贾的瞳孔中捕捉到本能的惊恐与求饶。但番子失望了,林长风的眼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是一片经历过无数次真实死亡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林长风完全无视了架在脖颈大动脉上的雁翎刀。他借着云层后透出的微弱月光,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身前那名番子的脚上。那是一双磨损极其严重的皂靴,鞋底边缘已经脱了线,露出里面的麻布,鞋面上沾满了经年累月的陈旧黑泥。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刀锋,看向库房半掩的木门后。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肥胖身影,正用一块汗巾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楚公公,”林长风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冰冷穿透力,“让你手底下这些兄弟把刀收了吧。这靴子都快磨穿了底,缝补的线头都露在外面了。看来今年内廷十二监压下来的矿税指标,已经把你们逼到了悬崖边上,连底下人换双新靴子的银子都拨不出来了。”
门后的楚宝印身子猛地一僵,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干咳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子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强压着内心对那张百万残契的恐惧,胖脸上挤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沈掌柜,这大半夜的,你只身犯险摸到水门,胆气确实过人。但那一百万两的暗账契票,毕竟是见不得光的死钱。你若是想拿那张纸填我手里的矿税窟窿,逼我豁出命去给你运料,怕是打错了算盘。道录司的封条,可不是那么好揭的。”
林长风没有去摸怀里任何的现银或银票。他冷淡地看着楚宝印那微微颤动的脸颊肌肉。
“道录司只会拿着祖制当刀子压人,他们给不了你矿税的底账,填不平你贪墨的死局。”林长风的左手缓缓抬起,从洗得发白的袖口深处,抽出一份折叠得极为厚实的契书。
他的手腕猛地发力,“啪”的一声闷响。那份契书被他重重地拍在旁边一扇破旧的窗棂上。厚实的纸张在夜风中微微展开,露出了上面盖着的几道鲜红的官府大印,在微弱的月光下刺眼夺目。
“江南两淮,未来三年的盐引远期利润契约。”林长风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一碗隔夜的冷水,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楚宝印贪婪的死穴上,“拿着它,去南边的票号变现,换出来的真金白银能买下十个西苑的耗材。只要你今晚把我要的高纯度铜料和朱砂运进偏房的院子,这三年的盐政暴利,就算作你今夜越制运货的现银分红。”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楚宝印的眼珠死死钉在窗棂上那几道红印上。江南两淮盐引远期利润契约!那可是整个大明官场食物链顶端才能触碰的绝对财富凭证!这张纸能直接在地下钱庄里兑出如山的现银,不仅能填平他名下所有的矿税亏空,还能让他几辈子都挥霍不尽。他原本以为面对的是个有钱的土财主,没想到对方直接掏出了垄断国家经济命脉的跨代资本杠杆。
架在林长风脖子上的那柄雁翎刀,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持刀的番子喉结滚动,咽了一口粗重的唾沫。他的余光根本无法从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盐引上移开。
“呛啷。”
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一柄雁翎刀无声地收回了鞘中。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暴力试探在绝对的资本降维打击面前,连一层薄纸的防御力都不如,瞬间土崩瓦解。三名番子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楚宝印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像拉着重载的破车。他快步上前,一把将窗棂上的盐引契约抓进怀里,手忙脚乱地塞进贴身的内襟,双手还在外面死死捂住,生怕被风吹走。
他那张胖脸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转过身,咬牙切齿地向身后的番子下达了越权的死命令:“开暗库!拿我的对牌,去把甲字号库房里压着的那些高纯度铜料和朱砂,一两不少地全给我提出来!”
“干爹,那库房门上还有工部和道录司昨儿个刚贴的封条……”一名番子迟疑地提醒了一句。
“撕了!出了事我楚宝印一力担着!”楚宝印的声音里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有了这纸能换来三年暴利的盐引,僵化的官僚物理封锁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一堆挡财路的破纸。
不多时,水门下方的铁栅栏在绞盘的吃力拉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闷响,从冰冷的池水中缓缓升起,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石板上。
三辆车厢用厚重粗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暗库中驶出。为了抢在破晓前完成交接并避开道录司正门那些无用的巡查,楚宝印亲自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他指挥着车夫没有走宽敞平坦的青砖大路,而是悍然一扯缰绳,拐向了旁边一条狭窄泥泞的侧路。
这条侧路本是工部用来运输皇家修缮用巨木的专用官道,路面被常年的重压碾出了深深的辙沟。几根尚未运进宫的百年金丝楠木随意地横堆在路边。
沉重的马车强行挤入这条狭窄的侧路,木制车轮深深陷入泥水里。车厢外侧加固的铁皮粗暴地剐蹭在那些御用巨木的树干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大块的木屑四处飞溅。楚宝印站在寒风中,满脑子都是盐引兑换成现银后的奢靡画面,对这些剐蹭毫无顾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为了越制运料而强行挤占官道、损伤巨木的举动,已经在物理层面上为日后一辆运木官车的断轴,以及由此引发的踩踏惨剧,埋下了不可逆转的致命前置条件。
林长风退后一步,重新融入了库房的阴影中。他冷漠地注视着车队隐入夜色,资本已经砸穿了第一道墙。接下来,他要用那些运进来的高纯度材料,去砸碎那个底层道士的玄学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