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的木门轴在暴力的踢踹下发出半声短促的哀鸣,随后彻底崩裂。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狠狠砸开,裹挟着外头初秋略带凉意的穿堂风,一头撞进这间犹如蒸笼般焦灼的炼丹房。
“砰!”
凌冲虚大步跨过门槛,道靴重重踩在满是炭灰的青砖上。他身后的几名健壮道士迅速呈扇形散开,手持齐眉木棍,直接封死了房间内所有的腾挪空间。
“沈万山!你妄改祖师爷留下的丹方,致使炉温失控,意图谋害圣躬!”凌冲虚的声音刻意提得极高,几乎要压过丹炉里越来越密集的龟裂声。他猛地一挥玉柄拂尘,另一只手从袖中甩出一张边缘烧焦的废纸,“这是刚从废渣堆里捡出的火候演算手稿,铁证如山!来人,把这妖贾给我拿下,就地锁拿!”
持棍的道士发出一声低喝,就要向前逼近。
热浪扭曲着空气,林长风站在案台后,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他没有退避,也没有分辩。他只是缓慢地伸出左手,从案台那堆杂乱的卷宗底下,抽出了一本看似寻常、封面泛黄的旧账册。
手腕微翻,林长风将那本账册不轻不重地砸在面前的案板上。
“嘉靖十八年三月初五,道录司从大通商号走账,购入黄土砂三百斤。四月十二,从惠通牙行购入赤岩渣五百斤……”林长风的声音极其平缓,没有一丝起伏,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账房先生在盘点旧账。他抬起头,那双沧桑深邃的眼睛越过高温扭曲的空气,冷冷地锁住凌冲虚,“凌提点,内廷的规矩我或许不懂,但商行的走账,我闭着眼睛也能摸出铜臭味。您用买极品丹砂的库银,暗中大批量采买这些一文不值的伴生废矿。祖师爷的规矩,怕是护不住您那填不满的私囊吧?”
这几句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油锅上。
站在远处的角门边,刚刚退到安全距离的楚宝印脚步猛地顿住。他那双常年在内廷察言观色的眼睛迅速转了两圈。道录司全副武装冲门,沈万山直接掀了账本底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争权夺利,而是要见血的死局。楚宝印敏锐地嗅到了政治风向的崩塌,他深知这种级别的神仙打架,自己一旦沾边就是个死。他立刻放弃了原本想要上前圆场的打算,将袖子里的几块通行对牌死死往里一塞,缩着脖子,像一只硕大的灰色肉蛆,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外围的夜色之中。
丹房内,凌冲虚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原本踏出半步的右脚硬生生地僵在半空。
“一派胡言!”凌冲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更厉,“你一个外来奸商,弄个假账本来污蔑本座,以为能逃得过炸炉的死罪?”
林长风没有再说话反驳。他绕过案台,走到墙角那排被阴影遮蔽的木桶前。他抬起右脚,用足底抵住木桶的下沿,猛地发力一踢。
“哗啦——”
木桶失去平衡,重重地侧翻在地。桶盖被震开,大片灰白混杂着暗紫色的劣质矿渣倾泻而出。粗糙的颗粒在滚烫的青砖上滚动摩擦,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矿渣一路滚到了凌冲虚的道靴尖前才停下。伴随着高温的烘烤,一股极其刺鼻的土腥味和微弱的毒烟迅速在空气中升腾。
林长风站在翻倒的木桶边,低头看着地上的残渣:“这种赤岩伴生矿,熔点极低。炉火只要过七成,它就会析出剧毒,并在炉底形成一层极厚的死灰,堵死通气孔。这就是你们屡次炸炉的根本原因。”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盯着凌冲虚有些发白的嘴唇,“一两极品御用金屑,能换两千斤这样的废渣。凌提点,这巨大的差价,填了谁的腰包?”
物证的粉尘还在空气中飘荡,数据的咬合像铁钳一样卡住了凌冲虚的咽喉。
凌冲虚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手中的拂尘微微发抖。原本完美的甩锅计划,在这些冰冷的物理铁证面前,被击得粉碎。他试图用体制暴力强行定罪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一直僵立在风箱旁的叶逢春,此刻慢慢松开了握着把手的手指。他低头死死盯着
地上那堆散发着毒烟的劣质矿渣。几个月来,他日以继夜地守在炉子旁,头发被烧焦,肺里吸满毒烟。他以为是自己对火候的理解不够,以为是自己参不透祖师爷的玄机。
原来,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炸炉,甚至那些被拖出去乱棍打死的同门,都只是因为上面这个高高在上的提点,为了贪墨那点金屑,把炼丹的材料换成了废土!
叶逢春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没有去看凌冲虚,而是默默迈开沉重的步子,从道录司的人群缝隙中穿过,直直地站到了林长风的侧后方。体制的信仰碎了一地,他现在只信那能算出炸炉原因的物理数据。
眼看着物理定罪和技术甩锅彻底无望,连自己手下的道士都当众反水,凌冲虚眼底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
“好,好得很……”凌冲虚咬着牙后跟,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屋内快速扫动。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直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云玄歌身上,以及她身旁医箱里露出一角的医案底本。
既然物理上扳不倒你,那就从玄学和妖异上定死你。
“拿下那个医女!”凌冲虚猛地调转拂尘的方向,指着云玄歌厉声尖叫,“本座早有察觉,这沈万山入苑以来,脉象死寂,全无活人活气,分明是妖物所化!抢下她的脉案底本,将这医女和妖人一并移交诏狱!东厂的酷刑之下,我看谁敢护着妖孽!”
两名原本围着林长风的粗壮道士立刻转身,拖着木棍,恶狠狠地向云玄歌逼去。
云玄歌的背脊瞬间贴紧了滚烫的墙壁,退无可退。她那双被素白丝带蒙住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听觉和触觉清晰地告诉她,两根粗重的木棍已经封死了左右两路的退路。
她紧紧咬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她心里无比清楚,一旦医案被这帮人抢走,沈万山死寂脉象的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如果这个男人被送进诏狱或者当成妖物烧死,那么她在冰窖里用屈辱和绝望换来的那句承诺——那千两白银和能拔除体内残毒的解药,就将彻底化为泡影。
道录司这狗急跳墙的逼迫,就像一把锋利的剃骨刀,直接切断了她在这个残酷西苑里最后一点退让和委曲求全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