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被一脚踹成了两半。
霍铁岩还没来得及从灶台边摸起那把砍柴的铁刀,两个穿着劲装的泰和号打手已经冲了进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魁梧的汉子重重砸在泥地里,扬起一阵灰尘。
宏观钱荒向下碾压的重量,落在这个底层镖师身上,就是连续三个月接不到一趟活。镖局倒闭,他为了给患病的妻子买一口高价口粮,被迫在泰和商会按了高利贷的手印。
“霍大个子,三日期限到了,连本带息十五两白银,拿出来吧。”领头的打手头目跨进门槛,嫌恶地用鞋底碾灭了地上的半截枯草。
“不是说好还钱的期限是下个月吗?现银市面上根本换不到,你们宽限几日……”霍铁岩挣扎着抬起头,额头青筋暴起,泥水混着汗水吃进嘴里。
“那是上个月的规矩。现在,泰和号说了算。”头目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打手们直接冲向里屋。伴随着女人的惊呼和挣扎声,霍铁岩的妻子被像拖麻袋一样硬生生拽了出来。她身上的粗布裙子在粗暴的拉扯中撕裂,双手死死扒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血痕。
“放开她!我杀了你们!”霍铁岩嘶吼着向前扑,却被一记沉重的刀鞘砸在后脑,视线瞬间被鲜血模糊。
当夜,阴冷的大雨倾盆而下。
霍铁岩头裹着破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那个漏雨的院子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哭泣声。
柴房的门半开着。
一条悬在房梁上的粗麻绳,正随着漏进来的风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嘎吱”摩擦声。
女人的双脚悬在半空,脚尖笔直地垂向地面。她的脖颈被勒出一道深紫色的沟壑,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地面上一摊溅落的泥水。宏观政策的波动,在此刻化作了底层的血污。
霍铁岩呆立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木然地走上前,将那具冰冷的尸体抱了下来。
雨一直下。
江南泰和商会紧闭的朱漆大门外,霍铁岩像一尊铁塔般站在青石板上。
他的背上,紧紧裹着一块沾满黑血的旧麻布——那是亡妻的遗物。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庞,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洼中。他就这样枯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没有喊冤,也没有叫骂。
随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城外走去。
城南的破庙里,漏雨的屋顶下挤满了人。数十个因钱荒破产的脚夫、被收了田地的佃户,正瑟缩在神像的阴影里。
霍铁岩走到泥塑的神像前,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带着体温的铜板。“叮、当”两声脆响,铜板滚落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上。
他解下背上的血衣,将其铺在残破的石台上。
接着,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生锈的劣质柴刀,蹲下身,在一块青石上用力打磨起来。“刺啦——刺啦——”金属摩擦声在破庙里回荡。
“规矩就是用来吃人的。”霍铁岩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既然活不了,那就都不用活了。”
流民们的眼睛在暗处渐渐亮了起来。几个脚夫站起身,从柴堆里抽出了扁担和生锈的铁叉。以血衣为图腾,这群破产者结成了孤刀会,决定用手里的劣质铁刀,截杀商会的运银车。
同一时间,沈若棠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苏州城东的一处大宅门前。这里是江南老牌商盟一位老东家的府邸。
厚重的木门只开了一条窄缝。门房探出半张脸,眼神闪躲:“沈当家,实在对不住。我家老爷昨日感染了风寒,概不见客。”
“王叔,我不需要他借出现银,只需行会出具一份联合背书的票引,稳住挤兑风潮。”沈若棠的语速很快。
“沈当家,泰和号手里捏着京城来的特权批条,谁沾上就是抗拒清丈国策。各扫门前雪吧。”
门房用力一推,“砰”的一声,大门在沈若棠面前死死关上。
沈若棠站在雨中,握着伞柄的指节泛白。她转过身,确立了旧有商业同盟在特权威慑下彻底瓦解的现实。
玄妙观街的几处茶楼里。
几个穿着短打的地痞正占据着八仙桌,唾沫横飞。钱万霆的银子早已落进了他们的口袋。
“听说了吗?沈家票号的运银船被抄了!”
“我表亲在沈家做账房,亲眼看见他们地窖里的现银箱子全空了!准备卷铺盖跑路呢!”
流言在钱荒的恐慌情绪催化下迅速发酵。百姓脑海中紧绷的弦断裂,拿着票据的人潮开始向沈家票号聚集。
沈家票号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长街。
“退钱!把我们的血汗钱拿出来!”嘶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钱万霆穿着宽大的长袍,站在街道对面的茶楼二楼,抬起右手盘动着玉扳指,向楼下的打手使了个眼色。十几个泰和号的彪形大汉立刻混入人群,刻意推搡前排的储户。
“沈家没钱了!冲进去抢啊!”
人群彻底失控。“咔嚓!”沈家票号那道厚实的包铜门槛,在数百双脚的踩踏下,发出一声绝望的断裂脆响,被硬生生挤碎。防线摇摇欲坠。
在一片混乱的大堂内,钱万霆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眼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若棠被迫从内堂走出,强压着怒火。
钱万霆走到柜台前,从袖口抽出一份文书,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脆响压过了周围的喧闹。
“沈大当家,泰和商会大度,愿意接盘你们沈家所有的坏账。”钱万霆指着那份折价三成的收购契约,“交出苏州园林的地契和票路凭证。这字签了,外面的讨债鬼我替你打发。”
“三成?这是明抢。”沈若棠声音冰冷。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若是没看到地契,沈家所有人就等着进大牢吧。”钱万霆嚣张地转身离去。
沈若棠站在柜台后,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份契约。她转过头,看着后方彻底干涸的银库铁门,常规的出路已经被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