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羽翼撕开犹如黑夜般的雨幕,一头撞进半开的镂花窗棂。
这本是万历初年的一个清晨,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江南的天空彻底封死。乌云低垂得仿佛直接砸在秦淮河的江面上,把白昼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鸽子甩去羽毛上的水珠,湿漉漉的爪子落在紫檀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发暗的泥印。
画舫底舱的内室里,梅若影从阴影中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鸽子的翅膀。她解下绑在细腿上的微型信竹,用指甲挑开封口的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油纸。
纸面上,是用刺目鲜血画就的催命折暗记,下面只有干脆利落的一行字:“不惜代价,探出泰和商会场外底金的准确上限。”
梅若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将纸条凑近摇曳的烛火,看着它蜷缩、发黑,最终化为一簇冒着青烟的灰烬。她转身走到铜镜前,用细粉补了补眼角的妆容,又在耳后点了一抹浓郁的桂花头油,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顺着木楼梯往上,主舱的喧闹声穿透了厚重的防雨毡布,直直地扎进耳朵里。
钱万霆正四仰八叉地靠在主座的太师椅上,大腹便便的肚皮顶着腰间一根金丝玉带。他的右手搭在油腻的酸枝木桌面上,拇指不断地盘动着那枚沁血的巨大玉扳指。玉石与皮肉摩擦,发出极其微弱却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来,诸位大人,喝!”钱万霆举起一只内廷赏赐的琉璃盏,满脸堆笑地看着左右两旁那些收了黑钱的散吏,“沈家那几间用来平抑米价的破库房已经被贴了封条。他们的现银池子彻底干了,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撑不过今晚。”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窗棂,看着外面被暴雨冲刷的江面。几名穿着厚重蓑衣的皇极缄言社暗哨正像木桩一样钉在甲板四周,腰间的绣春刀被浸透了桐油的黑布严密包裹着。有这些人在这里镇着,整个江南商圈就没人敢在这艘画舫上撒野。
就在钱万霆准备倒第二杯酒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皮靴踏水声。
“查违禁品!所有船舱打开,闲杂人等退到两边!”
一个满脸横肉的缄言社巡江小旗带着四五个手下,大步跨上了画舫的前甲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冷地扫视着中舱散座区那些正喝得半醉的恩客,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突如其来的搜查口令,让刚刚走到楼梯中段的梅若影停住了脚步。
她贴着栏杆,视线穿过镂空的雕花缝隙,看向下方。巡江小旗带来的几个人正在强行翻看歌姬的脂粉匣子,而甲板外围的暗哨也把目光投向了这边。这几方人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底舱入口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飞过去都会被看清。
梅若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原本的计划,是顺理成章地在大堂里用几句软话,把钱万霆身边那个管账亲信引回底舱单独灌醉。但现在,如果她在众目睽睽下把人带走,必定会引起这些特务的警觉。
她必须在这些冰冷的视线中,硬生生撕开一个盲区。
梅若影换上那副惯用的娇柔面具,腰肢轻摆,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中舱散座区。那里坐着几个被官差吓得有些发懵的商人。
她看似无意地路过一个穿着暗纹生丝长袍的绸缎商人桌旁,脚尖微微一偏。
“哎哟!”
她的软底绣花鞋,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绸缎商人的布鞋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泥印。
“瞎了你的狗眼……”商人正因为被查船弄得心烦意乱,张嘴就要骂,但一抬头看见是这艘花船上的头牌,话音顿时软了一半,“若影姑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梅若影却像没听见似的,身子顺势往旁边一歪,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邻桌一个瘦高客人的身上。
那瘦高客人手里正端着半杯黄酒,被这一撞,酒盅脱手飞出。带着酒香的液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全泼在了那绸缎商人的新衣襟上。
“你他娘的没长眼啊!”绸缎商人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带翻了桌角的几个瓷碟。
“你叫唤什么?是这娘们撞的我!”瘦高客人也不甘示弱,抓起桌上的一只空酒壶,作势就要砸过去。
“你还敢动手?老子今天废了你!”
两人本就喝了酒,几句粗鄙的骂阵之后,直接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在狭窄的过道里推搡起来。旁边的几张桌椅被撞翻,果盘和残羹剩菜撒了一地,几个陪酒的歌姬吓得尖叫着往角落里躲。
这突如其来的斗殴,瞬间把甲板上的巡江小旗和外围暗哨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干什么!造反啊!”小旗拔出半截官刀,大步朝闹事的两人走去。
就在特务视线偏转的这一两息之间,主舱内的钱万霆听到了下面的喧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身边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管账亲信下去查看情况。
亲信刚走到楼梯口,梅若影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爷,吓死奴家了……”她紧紧攥住亲信的小臂,整个身子软软地靠了上去,发饰上的珠花在亲信耳边晃动。
亲信只觉得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怀里贴着一团温软。他刚要开口安抚,梅若影的右手食指已经顺着他的手腕滑到了内侧。
她的指甲缝里,早已藏好了特制的寻迹药粉。就在两人身体贴紧的这一瞬,她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在亲信那粗糙的棉麻袖口内侧用力一抹。灰白色的粉末瞬间渗入布料的纤维里,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这上面太乱了,刀剑无眼的,爷随我去底舱歇息片刻吧,让奴家给您压压惊。”梅若影抬起头,眼波流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黏腻的试探。
亲信看了一眼正把那两个商人踹翻在地的巡江小旗,知道这种破事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推半就地揽住梅若影的腰,趁着上面的注意力全在斗殴上,快步溜进了底舱最深处的内室。
门栓刚一落下,外面的暴雨声和打骂声就被隔绝了一大半。
内室里弥漫着陈年脂粉和劣质熏香的味道。梅若影从黄花梨木的矮柜里拿出一个白瓷酒壶。这里面装的,是她专门为了撬开别人嘴巴特调的高纯度烈酒。
亲信迫不及待地贴上来,一双油腻的手就要往她胸前抓。
“爷急什么。”梅若影轻巧地一个转身,手中的湘妃竹扇“啪”地一声敲在他的手背上,顺势将一杯倒满的烈酒递到他嘴边,“这风月场的恩客,醉了便只有算计,没有防备。您连杯酒都不肯喝,是防着奴家呢?”
这句话带着几分娇嗔,又藏着一分激将。
亲信被这软硬兼施的话挤兑住,加上美色当前,当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砸进胃里,他的整张脸立刻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梅若影就站在桌边,他每往前扑一次,她就用倒满的酒杯去堵他的嘴。十几个回合的拉扯下来,大半壶烈酒已经见了底。
亲信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眼神开始涣散。他打了个酒嗝,一把抓住桌沿,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防备……我防备你个臭婊子作甚……老子手里管着的现银……买下这整条秦淮河都绰绰有余……沈家算个屁……”
梅若影顺着他的话头,又灌下去一杯,手指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爷净会吹牛,几间米铺的银子,能有多少?”
“多少?”亲信呵呵傻笑着,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在榻上,“能把苏州的城墙……用银砖……重新砌一遍……”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确认他已经彻底睡死后,梅若影脸上的媚笑在眨眼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快步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息。走廊外只有沉闷的雨声和很远处的脚步声。她迅速转回榻前,动作利落地解开亲信腰间的宽布腰带。
在他的里衣内侧,缝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褡裢。梅若影解开死结,从中抽出了一本边缘起毛的小巧账册。
她回到书案前,从抽屉底层摸出半截炭笔和几张薄纸。就着微弱的烛火,她翻开账册。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炭笔在薄纸上快速刮擦,留下黑色的粉屑。泰和号在常州、扬州、镇江等周边分号的实时底金调拨数目,被她一笔一划地拓印下来。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代表着做空资金总盘的最终数字时,她的指尖猛地停顿了一下。即使身处风月场见惯了豪掷千金,这个庞大到近乎病态的数字依然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普通的商贾集资,而是足以在一夜之间摧毁整个江南经济命脉的暴力巨兽。
就在她拓完最后一个数字,准备将账册塞回亲信腰间时。
榻上的亲信突然粗重地哼了一声。他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燥热,也可能是出于长年管账的本能防备。他半梦半醒间伸手在腰间抓了一把,嘴里含糊地吼道:“账……我的账……”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布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盯向站在桌边的梅若影。
梅若影没有任何退缩,也没有去解释。她将拓好的薄纸一把揉进袖口,然后抓起案台上的那只白瓷酒盏,狠狠地摔在青砖地面上。
“啪!”
碎瓷片四下飞溅。
她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块边缘最为锋利的碎瓷,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对着自己左手的手腕划了下去。
皮肉被割开,一道鲜红的血线瞬间崩裂,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的碎瓷和青砖上。
“救命啊!杀人啦!”梅若影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整个人跌坐在血泊中,爆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钱爷救我!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