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打造的弩箭尾羽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震颤音。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一次，射向的是那些试图从翻倒的马车侧面绕过去的流民。一支弩箭直接擦着石桥的青石栏杆飞过，带起一溜火星，然后“噗”地一声闷响，钉进了一个年轻脚夫的大腿根。那脚夫被巨大的贯穿力带得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双手死死捂住伤口，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前排的防线已经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几具像破布口袋一样瘫在地上的尸体。
霍铁岩抹了一把混着泥沙和别人鲜血的脸。他躲在一匹死马的肚子后面，大雨把他的呼吸声压得很低。他看着那些番子熟练地用脚蹬着弩机前端，开始挂弦装填。那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慌乱。
退下去，就是被当成靶子一个个点名。
霍铁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因为轮轴卡死而倾斜的运银车。车辕的木条已经断裂了一半，只要再多加上几百斤的阻力，这整辆车就会彻底散架，把后面所有的路都堵死。
“弩箭只有一发一发地上！”霍铁岩从死马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有些嘶哑，但透着一股生铁摩擦般的坚硬，“用牙咬！用骨头卡！别让这车过去！”
他没有去捡地上那把卷了刃的柴刀，而是合身扑了出去。
一支刚刚装填好的弩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带走了一块连皮带肉的血肉。霍铁岩就像根本没有痛觉神经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撞进了两个正在拉拽倾斜马车的番子中间。
他没有用拳头，而是用自己那颗坚硬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个番子的鼻梁上。鼻骨碎裂的“咔嚓”声中，那番子惨叫着倒退。霍铁岩顺势一倒，整个身子滑进了马车底部，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死死抵住了那根快要断裂的车轴。
后面那些原本被弩箭吓住的流民，眼睛里突然爆出了某种近乎野兽般的狂热。既然刀不管用，那就不用刀了。
十几个脚夫嚎叫着冲上前去。迎面飞来的第三轮弩箭将其中几人直接射翻，但剩下的人根本不看同伴的尸体。一个被砍断了左臂的流民扑倒在泥水里，他顺势抱住了一个番子的皮靴，在那番子挥刀砍向他脖子的瞬间，他张开满是泥沙的嘴，一口死死咬住了那番子毫无防护的小腿肚子。
牙齿撕裂皮肉，温热的血在冰冷的雨水里漫开。那番子疼得五官扭曲，手里的刀一偏，砍在了木车轮上，震得虎口发麻。
另一个流民更是疯狂
。他用胸膛硬顶了一记绣春刀，刀刃卡在他的肋骨里。他不管不顾地向前倾倒，双臂如同铁钳般死死勒住对手的脖颈，两人一起滚进了马车轮子的空隙里。骨头撞击着坚硬的辐条，发出沉闷的回音。
人的躯体、残肢、混合着那些断裂的柴刀斧头，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塞进了车轮和地面的夹角里。
缄言社百户站在后面的马背上，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群随手就能打发掉的苍蝇，但现在，这群苍蝇正在用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将他珍视的调拨任务拖入泥潭。
“全砍了！把尸体拖开！”百户抽出腰间那把保养得极好的绣春刀，亲自跳下马，一刀将一个抱住车辕死不松手的流民脑袋削去了一半。
可是没有用。
大雨将石桥上的青石板冲刷得无比滑腻，混杂着大量的鲜血和被马蹄踩烂的内脏，人的脚踩在上面根本无法借力。几个番子试图把卡在轮辐里的尸体扯出来。但他们惊恐地发现，这些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手指已经死死地抠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指甲完全外翻剥落，就算把他们的手指一根根掰断，那团僵硬的肉体依然牢牢地卡在关键的齿轮位置。
一辆马车被死死卡住，后面的十几辆马车在狭窄的引坡上进退维谷。前面的路被尸山血海封死，进度被生生掐断。
天空渐渐泛起了一丝浑浊的灰白，破晓的天光勉强穿透了厚重的雨幕。
石桥上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来。不再有嘶吼，也没有了兵刃交击的声响。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雨水落在水洼里发出的单调滴答声。
孤刀会的流民，已经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人。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马车周围、桥栏杆下。
霍铁岩还卡在车底。他的背上、大腿上，足足插着三支破甲弩箭。每一次呼吸，他嘴里都会涌出带有细小血块的泡沫。他的两只手依然维持着死死扣住车辕的姿势，指节已经白得发青。
一名番子喘着粗气走到他跟前，手里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番子咒骂了一句，一脚踹在霍铁岩的肩膀上，想把他从车底踢出去。
霍铁岩原本低垂的头颅突然抬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番子。他没有力气挥刀，也没有力气说话，他只是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余光，将身体猛地向上一挺。
他的头重重地撞在番子的下巴上。番子捂着脸踉跄后退。
而这最后的一撞，耗尽了霍铁岩躯体里最后的一丝支撑力。他松开了车辕，身体顺着湿滑的青石板边缘滑落。“扑通”一声，他跌出了石桥的护栏，砸进了下方冰冷湍急的河水中，瞬间被浑浊的波涛吞没。
用几十条烂命和彻底灭亡的代价，他们硬生生把这支押运着百万底金的车队，按在这座石桥上拖延了两个时辰。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沈家废园密室。
头顶上的凿门声已经停止了。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特务在进行交接，还是在准备更大规模的物理破坏。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比喧闹更让人感到压力。
林长风站在案台前，目光越过那个黄铜沙漏。里面的细沙早在一刻钟前就已经漏光。
城外没有任何信号传来。没有泰和商会运银车队畅通无阻的集结号角，也没有外围暗哨回撤的动静。这种不合常理的安静在林长风的算学逻辑里只导向一个结果：外部变数被物理拖住了。
他缓缓伸出食指，在紫檀木算盘的底座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层黑色的粉末。那道先前刻下的炭灰痕迹，被他平淡地抹去了。
空窗期成型。
“把箱子打开。”林长风的视线转向角落里那口长满绿色铜锈的生铁大箱，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庆幸或波澜。他不知道也不关心城外是谁用命换来了这几个时辰，他只看数字和战机。
沈若棠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发冷地走到生铁箱前。她从脖颈上摘下一枚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在密室里回荡得有些刺耳。“咔嗒”一声，沉重的铁盖被她用双手吃力地掀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反射的光芒，只有一沓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张。那是带着隐河特殊印鉴的实银票据。每一张薄薄的纸页，代表的都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沈若棠的手指在接触到那些票据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在清点，在分类。当那个足以撼动整个江南钱荒的数百万总额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时，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重压。
林长风冷冷地看着那些票据。资本出匣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只要这笔钱砸进市场，泰和号那用太仓官银搭建的虚假做空盘就会瞬间崩塌。
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通往上方地面的那条狭窄暗道。
票据在手，但密室之外，缄言社的重弩手和暗哨已经将废园的水陆出口彻底合围封死。这笔能决定生死的巨额数字，现在成了被锁在笼子里的猛兽。如何在没有物理通道的情况下，将这些票据送进市场，成了这盘棋局里最后一道致命的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