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天际仿佛被厚重的污血涂抹，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顺着兵部武选司的琉璃瓦砸向地面，发出连绵不绝的密布声。
直房内只点了一支细窄的红烛。寇连城坐在满是卷宗的公案后，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脊背上。他的手指僵硬地拨动着算盘珠子，木珠碰撞发出干涩的“啪啪”声。当最后一笔沉炉会送来的残账在指尖落定，算盘底层的数字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寇连城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像带着刀渣。沉炉会的资金池归零了。那意味着他之前利用武选司职权，偷偷调拨给黑市的高纯度军工铜料，彻底变成了一笔填不上的亏空死账。一旦明日都察院的御史查抄账房，那缺失的军需铜料就是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铁证。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桌腿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快步走到书架前，推开一本落灰的兵书，墙面无声地裂开一道暗门。
暗室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狄斩坐在一条长条板凳上，左眼蒙着的黑布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脏污。他正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不紧不慢地顺着鬼头大刀背部的锯齿来回摩擦。
寇连城走到桌前，左手死死攥着那串盘得发亮的血珀佛珠，拇指指腹用力在珠子上搓弄。他没有看狄斩，而是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白条，推过带着木刺的桌面。
“去杀一个人。搅乱朝局，把都察院的视线引开。”寇连城的声音在暗室里显得有些沙哑，“目标是首辅张居正。”
狄斩摩擦刀背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看着桌
面上那张写着天价数额的悬赏白条。
寇连城刚才在直房写这张白条时，手抖得厉害，指尖不小心沾到了案台边缘武选司防伪专用的红泥印记，在白纸的右下角留下了一抹极其微小的红色指纹。
狄斩放下磨刀石，站起身走到桌前。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掂了掂那张轻飘飘的天价白条。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舌尖将嘴里嚼着的一根发苦的草梗顶了出来，连带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直接吐在寇连城的脚边。
“拿张废纸买当朝首辅的命？”狄斩把大刀扛在肩上，手指在刀柄上敲击了两下，“不过，只要这上面盖了兵部的章，这烂摊子我就接了。”
兵部武选司后巷的高墙外，暴雨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砸出白色的水雾。楚明鸢整个人倒挂在粗壮的树干上，雨水顺着她蓑衣的边缘汇聚成线滴落。她刚才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逆着那带有极重压痕的车辙印，成功锁定了沈家暗金在京师南城的几个关键调度节点。
就在半炷香前，她亲眼看着那个背着大刀的独眼杀手从兵部的后门离开。她听不清暗室里的对话，但凭着对特务体制内部杀戮气息的敏感，她知道寇连城已经拔出了灭口的屠刀。她没有拔出短刃去干预这场买凶交易。这不属于她的任务。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再次复刻了一遍沈家资金节点的布局图，将夜鹞卫的死亡锚点死死钉在了江南资本的咽喉上。
暗室内的寇连城转过身，唤来了等候在外的两名心腹书办。
“连夜把文书做出来，把军铜亏空的账目，全部做成沉炉会强行盗用。”寇连城一边说，一边打开角落的一个檀木匣子，抓出四根十两重的金条，塞进旁边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死士怀里，“去沉炉会的暗窖。找到樊红绡，点火。一了百了。”
半个时辰后，沉炉会地下暗窖。
空气中本就刺鼻的酸臭味，此刻被一股浓烈的火油味彻底掩盖。樊红绡半蹲在地上，将最后几锭成色不一的碎金子和几张地契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袱里。外面的喊杀声和破门声越来越近，她知道那是兵部的人。
“大掌柜，暗道已经打开了。”她的贴身护院站在门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樊红绡抓起包袱站起身。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余光瞥见墙壁上的影子突然变形。那护院没有去推门，而是反手握着一把短刀，朝着她的后腰狠狠刺了过来。
樊红绡腰部猛地一拧，赤色长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短刀贴着她的布料刺空，在她腰侧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对方撞了上去。左手一把死死攥住护院握刀的手腕，右手拔出插在发间的那枚打磨锋利的古铜钱发簪。
“噗”的一声闷响。
铜钱发簪精准地扎进了护院的喉咙。樊红绡用力一转，拔出时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直接喷在了她的脖颈和前襟上。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看也没看倒在地上抽搐的叛徒。暗窖的木门缝隙里，火舌已经舔舐着门框钻了进来。她踩着地上流淌的血水，猛地撞开另一侧被锁死的后门，一头扎进了外面冰冷的雨夜中。
暴雨如注。
樊红绡跌跌撞撞地跑进一条堆满废弃木桶和杂物的死巷。青石板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冰冷的雨水带走了她身上大部分的体温。她右侧的肩膀被一根沿街倒下的长竹竿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积水里。
巷子前后两端，不知何时已经站定了十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身影。暴雨打在他们手里的长刀上，将刀刃上的血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樊红绡用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雨水流进她的眼睛，刺痛让她只能半眯着眼。她喉咙里全是腥咸的铁锈味。面前，领头的兵部死士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长刀。
“官府的夜壶，装满了也是要砸碎的。”死士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寇连城交代的话。
长刀猛地劈下。刀锋划破了樊红绡湿透的衣衫，在她的左臂上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发出沉闷的裂帛声。樊红绡被巨大的力量带倒在泥水里，那份想要做江南大贾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