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账？那帮汉奸骨头早就软成了面条，用不着咱亲自跑腿。”
秦渊把手里的军工望远镜随手撂在吉普车头上，铁皮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干泥皮，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树倒猢狲散，保定城里那几万桶毒水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石井四郎手底下那帮丧尽天良的军医，这会儿正跪在泥地里排队吃枪子呢。”
李云龙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头，在自个儿鼻孔里狠抠了两下，抠出一小坨黑黄的鼻屎沫子。
老李随手把脏东西抹在吉普车的橡胶防撞条上，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未尽兴的横肉劲儿：
“娘的，老子还以为能在保定南关跟关东军的刺刀队碰一碰硬手！”
“搞了半天，两记大闷炮灌进砖窑里，这帮畜生当场就尿了裤裆，真他娘的不过瘾！”
赵刚夹着发烂了边角的真皮公文包走过来，鼻梁上的眼镜腿用细白线绑着。
政委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脚底下那双磨烂了后跟的旧老头乐布鞋，嘴角挂着笑：
“老李，少得了便宜还卖乖，真要是打了生化战，全平原的麦子全得绝收。”
“上海南方局刚才通过特种电台，直接给咱们转发了一份东京大本营的绝密特急电报。”
赵刚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薄薄的红头抄报纸，在风里抖得哗哗直响。
“上海东平路，梅机关大本营的大铁门，今天天刚蒙蒙亮就叫人给摘了。”
……
上海，东平路五号，原日军梅机关驻地。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打在巴洛克式洋楼的青灰色石板台阶上，溅起一层黏糊糊的黄泥汤子。
大院正中央的天井里头，堆着三米多高的一大坨黑烟滚滚的灰烬堆。
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日本机要特务光着膀子，两手全是黑炭渣子，正发疯一样把成箱成箱的绝密档案往火坑里硬塞。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蓝墨水烧焦味和牛皮纸被焚毁的酸臭气，熏得人直掉眼泪。
院门外头，平时人模狗样的汪伪特工总部“七十六号”的大小汉奸们，挤在大铁栅栏外头面如死灰。
几个平日里在租界里不可一世的便衣队长，两腿抖得像弹棉花，怀里死死搂着装满小黄鱼的皮箱子，嘴唇乌青。
“完了……全完了……”
一个汉奸队长顺着墙根滑坐在泥水坑里，哭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了嘴边的大黑痣上：
“保定全军覆没了……石井中将被八路的大炮活生生闷死在地道里了……”
“影佐长官自杀了……大日本皇军……皇军在华东彻底不要咱们了啊！！”
洋楼二层尽头那间铺着厚羊毛地毯的特级机关长办公室里头。
空气冷得像个停尸房，窗玻璃全被外头呼啸的风雨打得噼啪乱响。
影佐祯昭少将穿着一身干瘪褶皱的白衬衫，两只胳膊肘撑在冰凉的红木办公桌上。
老头子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两鬓的头发像被大雪盖住了一样，全白透了。
他的下巴颏上全是乱糟糟的花白胡茬子，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痂，两只眼窝深陷进去，泛着死人一样的灰白。
桌子正中央，那份被他吐过鲜血的中岛惠子亲笔悔过书复印件，正平铺在台灯底下。
“阎罗……阎罗……”
影佐祯昭喉咙管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怪响，两只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掌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抓着那一小撮白发用力往外扯，头皮渗出血珠子，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没有破绽……整个防卫线没有任何技术破绽……”
老鬼子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坟圈子里的磷火：
“无线电全频段被伪造……我们所有的间谍名单，在那个男人眼里就是一张透明的玻璃片……”
“山本死了……武田死了……冈村司令官被活捉了……”
“这不是陆军的耻辱……这是神罚……我们惹怒了神明啊！！”
办公室的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从东京大本营专程飞来的陆军宪兵大佐站在门口，靴底在泥水地毯上踩出两道黑水痕。
大佐脸色铁青，手里捧着一轴盖着裕仁天皇朱砂大印的黑色免职手谕。
“影佐祯昭少将，奉大本营陆军省第一号特别命令。”
大佐的声音冰冷得像块生铁：
“梅机关即日起全面撤销编制，所有对华特务活动无限期中止。”
“你被正式免去一切军职，剥夺华东特务统辖权，即刻押送登舰，遣返回国！”
影佐祯昭没有动弹，他吃力地仰起脖子，两只浑浊发黄的老眼里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找不到了。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绝望与枯败。
他缓缓伸出发抖的手掌，把那份带血的悔过书一点点叠成巴掌大小，塞进了贴胸的衣兜里。
“回国？呵呵……回国……”
老头子惨笑了一声，嘴角淌下一缕黑褐色的苦胆汁：
“回不去了……那个男人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座东京湾……”
“帝国……彻底完了……”
……
两年后，日本，千叶县海边的一座破败木屋里。
屋顶上的干稻草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屋角的大铁水桶里接满了泛黄的雨水。
影佐祯昭蜷缩在一张散发着霉烂酸气的旧榻榻米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破棉被。
他的两截小腿已经彻底瘫痪萎缩了，细得跟两根干芦苇秆差不多。
屋里头没生火，冰凉的穿堂风吹得墙上那面发黑的膏药旗呼啦啦乱响。
老头子两只枯柴一样的大手死死抠着喉咙管，大口大口咳着带黑血的浓痰。
他的枕头边上，依然压着那份被翻烂了边缘的悔过书残卷。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普通的卡车鸣笛声。
影佐祯昭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打中了一样，猛地从榻榻米上弹坐起来，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快要爆裂开来！
“阎罗！！阎罗来了！！”
老头子扯着彻底嘶哑破裂的嗓子，杀猪般地在破屋子里凄厉嚎叫：
“不要开炮！天上有铁鸟！天上有长着眼睛的铁鸟！！”
老头子抓烂了自己的脖子皮肉，在泥地上疯狂翻滚，两只脚胡乱蹬翻了屋角的水桶。
冰凉的浑水泼了他一身，影佐祯昭猛地抽搐了两下，两只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破烂的天花板，彻底断了气。
手里那几张被摩挲得发毛的旧信纸，在穿堂风里飘散开来，落进了一滩冰凉的泥水里。
保定城外，打谷场边的柳树林。
日头落下去了一半，晚霞把平汉铁路线上的铁轨照得像两条金灿灿的光带。
李云龙蹲在吉普车踏板上，手里捧着个大号铁皮茶缸子，刺溜刺溜喝着滚烫的稀粥。
老李吸了吸鼻子，听完了赵刚念的电报，大嘴一咧，把嘴里的半根咸菜丝咽了下去。
“活该！这帮躲在暗地里下蛆的狗东西，也配叫军人？！”
李云龙狠狠抹了一把油渍麻花的嘴角，转过身，斜着眼打量着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渊。
老李从大皮袄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扔给秦渊，自个儿也点上一根。
青白色的烟气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李云龙抽了两口烟，那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牛眼里，突然罕见地浮起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与伤感。
老李拿手背在鼻梁上蹭了蹭，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破天荒地压得极低极沉：
“秦老弟，你给咱独立团，给这全华北的老百姓，立下了比天还大的功劳。”
老李指了指外头漫山遍野欢呼收麦子的队伍，眼眶子有些发红，粗着嗓门轻声问道：
“可你小子到底是要回八十年后的未来去的。”
李云龙猛吸了一口烟，喉结剧烈滚动着，转头死死盯着秦渊的侧脸，低声问道：
“秦老弟……你跟咱老李掏句心窝子话，后头那个年月写的大书里头……真能记下你秦渊两个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