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還沒散盡,整條街的街坊都探出了腦袋。
“祖祖你看!好大個牌牌哦!”瑤瑤扯著賈月荷的袖子蹦蹦跳跳,小臉興奮得紅彤彤的。
賈月荷也帶著幾分喜色,盯著牌匾念叨︰“老鄧家有出息了,逐娃硬是爭氣!”
陳芝梅站在櫃台後,沖外面圍觀的街坊大吼︰
“街坊鄰居些!今天逐味川香全場八折!鹵豬蹄也打折!都進來吃!”
八折可是實打實的便宜!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唐發遠站在店門口台階上,對著底下一群人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逐味川香飯店是我們白渠鎮第一批評上的優秀個體工商戶!
鄧老板兩口子,一個炒菜一個寫文章,都上了省報了!以後鎮上搞宣傳,這就是咱白渠鎮的招牌!”
他頓了頓,揚起右手︰“希望大家都努力干活、守法經營,爭取明年評上個萬元戶!”
人群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有羨慕、有驚嘆。
緊接著,不少人往店里涌。
“陳� 藎 伊艫鬧硤隳兀俊 br />
“我記到的!都排好隊,插隊的不賣哈!”陳芝梅一邊指揮一邊吆喝,越來越有大堂經理的範了。
在八折優惠的誘惑下,午市火爆,飯店里翻了三四輪台。
連鄧義朋的兔子都殺了六只還不夠,趕緊和老太太吃完飯回村,順便再抓兔子來!
鄧海進站在鹵肉台子後,“噠噠噠”地在案板上飛快起落。
牛肉片落進搪瓷盤里,透著老鹵的濃郁醇香。
“海進,再給我片二兩牛肉,切薄點!”一個工人端著空盤子湊上來,意猶未盡。
鄧海進手里的刀沒停︰“你等到嘛,前頭還有三個。”
旁邊排隊的一個大姐捂著嘴笑了起來︰“喲,海進現在嘴巴利索了嘛!前兩天還悶葫蘆一個,問個話都要臉紅。”
鄧海進握刀的手緊了緊,憋出一句︰“話不多說,肉多切。”
那大姐樂得直拍大腿︰“哎呀,還學會耍嘴皮子了!”
……
櫃台里邊,許月吟和陳芝梅兩人合作,一人念一人撥算盤。
鄧逐掀開後廚門簾,探出個腦袋,“多少?”
許月吟抬起頭,眼楮亮晶晶的,伸出兩根指頭比劃了一下。
鄧逐倒吸了一口涼氣。
光是一個中午的流水就破了兩百塊!
這還是打了八折的情況下!
他顧不得累,趕緊騎車去集市補菜,今天的生意太好了。
“優秀個體戶”的落定以及八折優惠形成巨大吸引力,晚上應該還有一波高峰。
到了傍晚,街上又熱鬧起來。
機械廠的車間主任劉首勤、保衛科長錢力,拉著副廠長何軍強,三個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地走進飯店,等了好幾分鐘才找到個空桌坐下。
今天是廠里發獎金的日子,三個名聲在外的“妻管嚴”難得湊到一起打平伙。
一人出了幾塊錢,點了蒜泥白肉、鹵肉拼盤、冷吃兔,還有一盤泡菜。
錢力從挎包里摸出一瓶白渠大曲,搓著手笑罵︰
“龜兒子的,這酒我藏在辦公室一個月了,半點不敢拿回家,今天可算找著機會喝了!”
劉首勤夾起一顆炸花生米丟進嘴里,嚼得嘎 響︰
“老錢,你那母老虎沒搜你身?我那五塊錢獎金,剛發下來就被婆娘沒收了四塊,就給我留了一塊錢買煙抽。這日子硬是困難!”
何軍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爽得眯眼晃腦︰“都不容易,來來來,走一個!”
三人剛踫完杯,馬錦漢溜達了過來。
老頭聞著酒香眼楮都亮了,就挨著何軍強坐下︰“算老子一個!這種好酒哪能沒得我?”
何軍強一看老丈人來了,嚇得趕緊要把酒瓶子往桌下藏︰“爸,醫生說你不能多喝酒……”
“爬!老子打仗的時候,把酒當水喝!”
馬錦漢一把搶過酒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順手捻起一片鹵牛肉進嘴。
“你媽也是多事!啥子都要听醫生的!當年勸我戒酒的老班長都死啦!”
馬錦漢嚼得津津有味,舉起酒杯沖劉首勤和錢力揚了揚︰“來!哥幾個喝!”
幾杯白酒下肚,桌上的氣氛徹底熱烈起來。
劉首勤扯開衣服領扣,臉紅脖子粗地拍著桌子︰
“老馬!你這是養魚邁!喝不了就坐娃娃那桌!”
馬錦漢喝得滿臉紅光,摟住何軍強的肩膀大喊︰“老何!你給我喝趴他!老子家里有酒!下次的酒我也包了!”
何軍強也喝得昏了,笑著去掰老頭的手︰“爸,咱倆各論各的!你是我女婿!”
旁邊桌的食客听見這動靜,全都哄堂大笑,整個飯店里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紡織廠比機械廠晚半個鐘頭下班。
一群穿著的確良碎花裙、扎著大辮子的女工,嘰嘰喳喳地從街口拐過來。
剛走到飯店門口,就被那塊嶄新的紅金牌匾吸引住了腳步。
“哎,你們看,這家就是登報那個飯館!就是他家打折!”
“優秀個體戶呢!牌子都掛上了!”
七八個青春洋溢的姑娘嘻嘻哈哈地擠進店里,瞬間佔了兩張桌子,給飯館帶來了一陣香風。
蔣明正站在木台子後頭幫鄧海進切鹵肉。
鄧海進剛轉身去後廚搬豬蹄了,前台就剩他一個人。
看到有女工進店,他微胖的身軀站得筆直,擺出那份墩神的輕松寫意,菜刀“噠噠噠”響得干淨利索。
“哎,那個切肉的胖娃!”
一個高挑的姑娘沖他招了招手,聲音清脆,“給我們來半斤豬耳朵!”
蔣明聞聲抬起頭,正對上五六雙齊刷刷望過來的眼楮。
姑娘們臉蛋紅撲撲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嫩的胳膊,一說一笑間滿是青春氣息。
蔣明手里的刀頓住了,心跳漏了半拍。
“看啥子嘛?快切呀!”馬尾辮姑娘見他發愣,笑著催促。
“來了來了!莫叫胖娃嘛,我還是很苗條的!”
蔣明像被打了一針雞血,腰板挺得像標槍,刀速加快。
“噠噠噠噠——”
紅潤透亮的豬耳朵在他刀下化作薄薄肉片,整齊劃一地碼在盤里。
他手腕翻飛,動作夸張又用力,簡直恨不得把菜刀切出火星子。
旁邊桌的秦躍進正滿嘴流油地啃著麻辣兔頭,斜眼瞅了半天,忍不住扭頭沖後廚方向吼了一嗓子︰“鄧老板!你家墩子在外頭開屏呢!”
“關你屁事!吃你的兔腦殼!”
蔣明脖子根刷地紅透了,手里的刀卻切得更起勁了。
馬尾辮姑娘跟同伴咬起耳朵,幾個人捂著嘴笑成了一團,時不時拿眼楮瞟他。
蔣明端著切好的豬耳朵,大步流星地走到她們桌前,把盤子放下。
“半斤豬耳朵,一塊五。”他努力裝出一副深沉穩重的模樣。
“謝謝小哥!”高挑姑娘接過盤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楮里閃著笑意,“你刀工挺厲害的嘛。”
蔣明憋了半天,強壓著狂跳的心髒,蹦出一句︰“那必須的。我可是學了七年。”
一轉身回到木台後面,他一把抓起菜刀,對著空氣“唰唰”虛劈了兩下,用力吸了口氣,覺得自己剛才簡直帥呆了。
鄧逐在後廚掀開簾子,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就在這時,鄧海進端著十只鹵豬蹄走出來,瞥見蔣明虛劈空氣的動作,悶聲來了一句︰“刀慢了。”
蔣明臉上的表情一僵,差點沒把菜刀直接拍在案板上︰“你給老子閉嘴!”
後廚里傳來鄧逐不留情面的喊聲︰“蔣明!滾進來!別擱外頭耍帥了!趕緊備菜!”
蔣明“哦”了一聲,縮了縮脖子。
剛經過鄧逐身邊,鄧逐手里的鍋鏟柄就戳上了他的後背︰
“臉紅個錘子。想找婆娘回頭再說,冷吃鯽魚你要是再做不好,勞資明天就把你開除了。”
蔣明一邊揉著後背,一邊梗著脖子 嘴︰“哪個臉紅了!我是灶台前燻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