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多，工人們都趕去上班了，店里早班營業的高峰期已經過去。
飯店後院里，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陳芝梅、許月吟，還有堂哥鄧海進坐在矮馬扎上，圍著兩只大鐵盆。
盆里泡著昨天從趕集淘換來的海帶和干腐竹。
陳芝梅把一個大土豆抓在手里，鐵皮削刀上下翻飛，刷刷幾下就去掉了黃泥皮，扔進旁邊的清水桶里。
鄧海進兩只手在盆里反復搓洗海帶上的海鹽和泥沙，不吭不響，動作麻利。
後廚的案板上傳來連續不斷的“ ”剁菜聲。
鄧逐運刀如風，把沙面土豆切成半公分厚的圓片。
蔣明在一旁打下手，將海帶用直刀斜片成長條。
“這土豆不能切太薄。”鄧逐轉頭交代蔣明。
“咱這老鹵湯底味重，大火滾起來沖得猛。切太薄了，在鍋里稍微煮多兩分鐘就碎成了土豆泥。
要這種半公分厚的，剛熟透撈出來，里面才夠沙、夠粉，嚼著還不散花。”
“曉得咯逐哥！”蔣明點頭，手里那把菜刀耍了朵小花，切得格外賣力。
隨著灶火升起，那口鹵鍋咕嘟咕嘟翻滾起來。
鄧逐用長柄笊籬把素菜一樣樣分批下進鍋里。
腐竹一下熱鹵，就如海綿般吸飽了湯汁，表皮脹大了一整圈，透出琥珀色的油亮感。
那些豆干更耐煮，隨著鹵湯大料的翻滾，豆干切邊顯出致密的紋理，將那股老鹵藥香和肉香牢牢鎖在孔洞里。
把火候控制好，素菜剛燙熟入味就全部撈出來，扣在大深盤里，用涼涼的紅油老汁浸泡著。
“這兩天接待的人確實多了些。”鄧逐拿圍裙擦了擦手，朝門面打量了兩個來回。
“隔壁鋪面也得張羅起來。看來咱還得抓緊招個手腳利索的，要把咱許大設計師解放出來。”
他邊說邊用眼角去瞧老婆。
許月吟把碎頭發往耳後一別，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我算賬收拾桌椅累不著。你要招人，月底先把兜里的本錢理扯明白。”
將近上午十一點。
鄧逐用瓷碗舀起調料台上的蒜泥、香紅油、炒熟的小茴香和花椒面，順手拿一把切碎的鮮小蔥，往擺好盤的素菜上兜頭一澆。
這一道工序剛完，香辣酸爽的氣味就沖出後廚，順著門板飄向大堂。
陳芝梅湊到那幾大盆素菜跟前，吸了了鼻子。
她用手指在大黑板上敲敲響，高起嗓門︰“一早起全家蹲在院壩里洗土豆切海帶，費了多大功夫？你賣五毛錢一斤？拼盤也這個價？”
鄧逐順手給一塊豆干刷上層麻油︰“媽，五毛一斤還嫌少啊？”
“你算過沒有？”陳芝梅把算盤往櫃台上一頓。
“你那柴火錢、大料錢不是錢？整整煮了一早上，五毛一斤，除去人工材料，賣兩斤才掙兩毛，你這是開餐館還是給機械廠開慈善食堂？”
鄧逐放下油刷，把陳芝梅拉到案板前︰
“媽，這素菜跟豬蹄肉不相樣。你別看一斤只賣五毛，干貨用水泡發之後能漲分量。
就說昨天集市收的那塊洋芋，四分錢一斤，煮熟了裹個紅油，身價就翻十倍了嘛。，利潤率能有一半多呢！”
鄧義朋在旁邊把旱煙袋往鞋底敲了敲，半眯著眼楮打圓場︰“我說，你讓逐娃干就是。他做的菜哪次虧過本嘛？”
“你懂個啥，邊上去！”陳芝梅瞪老伴一眼，她那臉色一瞅就帶幾分對底賬的懷疑。
鄧逐不著急，又跟她解釋兩句︰
“這素鹵菜就是一塊試金石。工人花個三五毛錢，吃個爽快。
口里越是麻辣解饞，就越想喝酒；這一端酒杯，再想吃素菜就煞不住車，轉頭還得去找咱海哥多切幾兩老鹵牛肉，這叫拿便宜小吃把他的肉饞蟲勾出來。”
……
正午十一點半，機械廠下班鈴準時響起。
幾百號工人從廠門涌出來。
逐味川香門板前，鄧海的鹵菜台子上面，擺著五大深盤剛泡出味的鹵素菜。
白布掛在一旁，許月吟在黑板頂上用漂亮的粉筆字寫了︰“新品鹵素菜•當日鮮鹵•五毛一斤•葷素可隨意拼！”
工人們被老鹵辣油香勾得挪不開腳，一個個往檔口擠。
“耶！終于上鹵素菜了！這洋芋看著好安逸哦！”
會計鄭原湖是最準時的回頭客。今天胃口好，他掏出飯盒拍在稱重板上︰
“海進兄弟，打一斤的素菜！”
鄧海進憨笑著點頭，利落地抓起鐵夾，往稱盆里夾了各種素菜，手腕抖兩下把磅秤上的高桿翹平，重手又給搭了兩塊香油豆干。
稱重好了再澆幾勺紅油香料一伴，看得鄭原湖當場流口水，忙不迭接過飯盒。
他把飯盒往邊上大桌一端，夾起一洋芋塞嘴里。
那土豆剛嚼兩口，面和沙的口感就融在舌面上，里頭吃滿了藥料老香，外頭裹著蒜椒麻油，辣得過癮。
鄭原湖手里一頓，馬上站起身沖外頭排隊的人揮了下手臂︰“快買！這五毛一斤的素菜比大肥肉都過癮！洋芋跟豆干硬是香得腦殼冒汗！”
被他這麼一聲吼，店門口那條隊伍立馬哄鬧起來。
“這麼香！鄧老板手藝確實沒得說！”
有些排在前面只想拿點鹵肉的，趕緊開口︰“海進兄弟，給我來五毛的海帶腐竹拼盤！”
更出乎陳芝梅意料的是，那些買完火爆豬肝或者炒肉的人，去台前順手都會指一指鹵架︰
“給我也搭五兩筍絲和土豆，下個酒佐個飯！這比肉還好干哦！”
一個中午，幾大盤鹵素菜全露了底。
有的工人在車間吃素鹵，辣香順著窗戶一直飄向走廊。
旁人拿筷子過來搶著試，一夾下去被土豆和豆干驚艷，轉頭端飯盒就沖來飯館補買。
那機修車間的張亞東為了下酒，帶著十來個徒弟，直接把最後剩下的那盆筍絲連湯帶水全包了回去。
甚至廠辦主任劉首勤，拿開會剩下的專項款進店來吃肉。
順道多包了兩斤素腐竹和海帶拼盤帶走，揚言用來給下午加班攻堅的年輕骨干當午後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