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师!我把主编给你拐来啦!”
邓逐听见这话,整个人一愣。
上次罗小蝶走的时候,打包了两个兔头和半斤卤牛肉,说是要回去“投喂领导”。
没想到这才几天,真给请来了。
跟在罗小蝶身后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的确良短袖,文质彬彬。
他一进门,就盯着门口卤肉台子上的卤菜。
邓海进握着切肉刀,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罗记者。”邓逐迎上前两步,“大驾光临,快坐!”
罗小蝶拨了拨耳边的短发,嘴巴像机关枪一样没停:“何主编,您看墙上那张画,就是许老师原创的……”
话说到一半,她声音戛然而止。
邓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董白石正举杯品茶,蒋桂林坐在旁边,身板挺得溜直地接受师父的教训。
罗小蝶转头看向邓逐,压低声音:“邓老板,那位是……”
邓逐侧过身,让出过道:“罗记者,何主编,先坐。我去泡壶好茶。”
何继众咽了口口水,看清桌旁的老人后眼神一亮,三两步走了过去。
“董老?”
董白石放下茶杯,打量了他一眼:“继众啊。去年省烹饪协会年会,你采访我那回,还欠我一顿酒哦。”
何继众握住老爷子的手:“董老,真是您!您老咋个在这里?”
“坐嘛。”董白石指向对面长凳,“我刚收了个关门弟子,在这儿喝茶呢。”
董老?收关门弟子!!
何继众眼皮一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邓逐提着烧水壶走过来,拎过两个干净茶杯,倒上热气腾腾的蒙顶甘露。
然后才在董白石旁边的空位坐下。
何继众的目光,在邓逐和董白石之间来回转。
罗小蝶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凑到何继众耳边,声音难掩激动:
“何主编,我跟您说的那个美食专栏选题……许老师的老公就是他,邓逐。董老刚收的关门弟子,应该就是他?”
何继众手一抖,这年轻人?
“何主编,喝口茶润润喉。”邓逐招呼道。
何继众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目光落在他指关节上——那里有几道切菜颠勺留下的旧疤。
“邓老板……”何继众压下内心疑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何继众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董白石。
董白石笑呵呵地端起茶杯:“看人别看年纪,看手里的菜嘛。”
邓逐注意到何主编进门时一直盯着卤肉台子,便顺势接下话茬:“何主编是吃了罗记者带回去的卤肉?”
何继众用力点头:“那麻辣兔头,那卤牛肉!编辑部里为了抢最后一块肉,差点没打起来。我那份还是从小罗手里抠出来的。”
“那回头给您再打包一份。”邓逐笑呵呵地开口,“不过今天既然来了,总得正经尝两口。蒋明!”
他朝后厨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切一盘卤拼,再抓碟花生米。”
“得嘞!”
许月吟这时候从柜台后面走过来。
她穿着浅蓝色的碎花衬衫,温婉地笑了笑:“何主编您好,我是许月吟。”
何继众赶紧站起身,双手递过去:
“许老师,久仰。你那篇《蒜泥白肉》我看了,文字鲜活,画稿更是绝。小罗天天在编辑部念叨。”
许月吟将一个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手绘菜单画稿和之前发表的剪报。
何继众翻开画稿,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翻到那张麻辣兔头的画稿,手指猛地一顿。
钢笔勾勒出的兔脑壳纤毫毕现,红黄相间的彩铅涂出了红油浸润的光泽,隔着纸,那股子麻辣味都像要冲出画面。
“这是钢笔画?”
“钢笔打底,加了彩铅上色。”许月吟答道。
何继众合上画稿:“许老师,下一篇专栏打算写什么?”
许月吟看了邓逐一眼。
邓逐下巴微抬,用眼神鼓励她。
“写鲜锅兔。”许月吟语气从容,“写码头上的棒棒工,也写这道带着江湖气的菜。”
何继众眼睛一亮,还没接话,董白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继众。”
何继众立刻转过身,身子前倾:“董老,您说。”
董白石指向黑板上的菜单。
“你来得巧。我这个徒弟的手艺,值得你们好好写。不是老头子吹牛——我今天吃的这几道菜,就是端到省城大饭店,也站得住脚!”
邓逐没出声,但后背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有个牛逼的师父背书,真好啊。
蒋桂林坐在旁边,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何继众目光一转,随即从公文包掏出钢笔和采访本。
“董老,我有个想法。”他翻开空白页。
“您收关门弟子这件事,本身就是川菜圈的大事。拜师宴的时候,我想带两个记者,专门做一篇整版专题报道!”
罗小蝶兴奋地两手握拳,在何继众身后拼命冲许月吟眨眼睛。
董白石没直接答应,转头看向邓逐,把决定权抛给了他。
邓逐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何主编,报道可以做。但我有个小要求。
“逐味川香”的店名和白渠镇的地址,文章里必须标得清清楚楚。不能只写‘董老弟子’四个字。”
何继众愣了一拍,随即笑出了声。
“邓老板,这都是小事!本来也要配合许老师的图文专栏一起宣发的,绝对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邓逐端起茶杯,跟何继众碰了一下。
董白石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越看邓逐越喜欢。
这小子脑壳灵光,不光有一手好厨艺,还晓得灵活变通。
罗小蝶拿着小本子刷刷地记,嘴里嘀嘀咕咕:“整版配图……许老师画插图……拜师宴现场特写……”
何继众又跟许月吟敲定了下一期专栏的交稿日子,几人聊得热火朝天。
“别说工作了,何主编,先吃饭!”董白石热情地招呼,“邓逐的拿手好菜,今天让你开开眼。”
“就听董老的!”何继众赶紧收起本子。
没一会,后厨飘出浓烈的红油呛香味。
鲜锅兔、回锅肉、藿香鲫鱼、红烧排骨流水般端上桌。
那盆仔姜鲜锅兔刚一放稳,热气混着泡椒和青花椒的麻辣味就冲天而起。
鲜嫩兔肉浸在红油汤里,裹拌着仔姜丝、翠绿的二荆条和鲜红的小米辣,鲜香四溢。
“来,尝尝!”邓逐递上筷子。
何继众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点头。
兔肉滑嫩脱骨,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仔姜的辛香和泡椒的酸辣一下就占满了整个味蕾,后劲又带着一股青花椒的酥麻。
“嘶——呼——”何继众辣得直哈气,“太巴适了!这兔肉,嫩得吞舌头哦!”
罗小蝶更是连话都顾不上说,猛猛干饭。
在饭桌上,主编也得避我锋芒!
听着董白石对每道菜品的点评,两人大快朵颐,吃得满面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