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市過後。
“我蔣明堂堂七尺男兒,今天居然要進那婆娘的地盤!”
蔣明拎著個布包和蛇皮袋,杵在逐味川香門口,臉上寫滿了不樂意。
鄧逐抬手就在他那圓腦殼上削了一記。
“少在這兒裝黃花大閨女,搞快點。”
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碾著黃泥路,停在店門口。
蔣明一听見摩托車的轟鳴,整個人興奮起來,剛才那點不情願立馬煙消雲散。
“日哦!摩托車!馮老板這車太甩了!”
他天天看著馮建國騎車來拉鹵肉,真的羨慕壞了。
馮建國摘下墨鏡,“三千八,托人從山城廠里直接提的。上車,時間緊得很。”
蔣明一個急忙跳上車,兩眼直放光。
“沒想到我蔣明這輩子還能坐上摩托車!逐哥你快來!”
鄧逐拎著裝滿仔姜和泡椒的搪瓷盆,抬腿跨上後座,心里暗自吐槽︰這就高潮了?放後世連個老年代步車都不如。
“馮叔,你這車子騎著過癮,要是換成小氣車那就更巴適了,我能吹上一輩子!”蔣明樂得手舞足蹈,跟小學生似的。
馮建國擰了一把油門,車子“突突”往前猛竄。
“小轎車?那是公家單位才有的排場。私人要買,光手續就能跑斷腿。再說了,夏州城的路坑坑窪窪,摩托車比啥都靈活。”
一路上風呼呼往領口里灌,蔣明嘴巴卻一刻沒閑著。
“馮老板,你佷女今天在店里不在?”
馮建國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在。咋子嘛?”
蔣明的臉立馬垮了下去,“沒得事……我就問問。”
鄧逐在後座低笑一聲,沒搭理這個又慫又愛玩的家伙。
摩托車沿著公路跑了四五十分鐘,穿過夏州城的大街小巷,終于在一棟三層大樓前剎了一腳。
青竹飯店。
門臉確實比逐味川香氣派。
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門頭是黑底金字的木匾,“青竹飯店”四字筆力遒勁。
門口兩棵修剪整齊的萬年青,台階上還鋪著紅地毯。
大堂里十多張桌子一溜排開,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格調一下子就上來了。
蔣明抱著東西下了車,看著招牌,撇嘴小聲嘀咕。
“排場是大,就是做出來的菜不提神。”
“閉上你那張碎嘴。”鄧逐提率先往里走。
剛進大堂,一個清脆潑辣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喲,蔣明來了?今天是來當墩子還是當冬瓜哦?”
馮彩倩身上穿著件時髦的碎花襯衫,腳踩半高跟皮鞋,正上下打量蔣明。
蔣明脖子一梗,手里袋子險些砸地上。
“你個婆娘,嘴巴是抹了砒霜還是泡了耗子藥?見面就咬人!”
“我咬你?”馮彩倩翻了個白眼,“我怕崩了老娘的牙。你那腦殼硬得跟石頭一樣,煮都煮不耙。”
“你個寶器,今天我不跟你扯皮,我是來辦正事的。”
馮彩倩走近兩步,上下掃了他兩眼。
“你能辦啥子正事?去後廚偷嘴吃嘎嘎?”
“我那是品鑒!”蔣明紅著脖子反駁。
馮建國在旁邊听得腦仁疼,回頭瞪了佷女一眼。
“彩倩,今天有正事,你少在這兒逗蔣明。”
馮彩倩把賬本往櫃台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二叔,我是在提醒你,後廚的肉要看緊點,莫被野貓叼了。”
蔣明氣得圓臉發漲,想起自己也是有人撐腰的。
“逐……師叔,你看她!”
鄧逐不打算沾染因果︰“搞快點!今天你要是切錯一片姜,我讓你跟馮彩倩站櫃台斗一天嘴。”
蔣明立馬意識到了大恐怖,連忙跟了上去。
“夠了夠了。”馮建國揮手打斷,“鄧師傅,跟我來後廚吧。”
穿過一條走廊和幾個門洞,後廚的熱氣和濃烈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鄧逐快速掃了一圈。
六口鐵鑄的天然氣猛火灶一字排開,管道連著牆角。
右邊主廚那一開閥門,“轟”的一聲,幽藍色的火舌躥出半尺高,溫度高得嚇人——比白渠鎮那些燒柴燒煤的土灶高級多了。
右邊是寬敞的切配區,三個穿著白褂子的幫廚正在案板前忙活。
最里面靠牆放著兩排木架子,上頭擺滿了壇壇罐罐和各式調料。
不愧是夏州城數得上的大飯店,硬件確實過硬。
“龜兒子的,排場是大。”蔣明在後面咂了咂嘴。
三個幫廚听見動靜,停下手里的活計,齊刷刷往這邊看。
站在最大那口灶前的男人轉過身來。
這人四十出頭,身板不高但敦實得像個鐵桶,正倒握著把片刀備菜。
正是青竹飯店的主廚,宋達山。
馮建國上前一步,打著圓場。
“老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鄧逐鄧老板,今晚兔子菜由他負責。”
宋達山上下打量了鄧逐兩眼,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打招呼︰“鄧師傅!年輕有為啊!”
旁邊一個年輕幫廚湊到同伴耳邊嘀咕。
“這就是馮老板從鄉鎮上請來的神仙?嘴上連毛都沒長齊,看著比我還年輕。”
另一個幫廚撇撇嘴,手里的刀剁得案板砰砰直響。
馮建國臉上掛不住,正要開口再交代幾句,鄧逐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沒有多余的廢話。
他洗手、穿圍裙,就要開始干活。
鄧逐抽出自帶的菜刀,在案板上輕輕磕了兩下試手感。
“篤篤。”
他偏過頭,對宋達山點了個頭。
“宋師傅,借個灶眼用用。”
宋達山切蔥花的手頓在半空。
他本打算說一句‘我這後廚不是啥子阿貓阿狗都能進來指手畫腳的’,這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鄧逐根本沒給他擺老資格的空檔,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反客為主的氣場直接拉滿。
“蔣明,過來。”鄧逐喊了一聲。
蔣明早把跟馮彩倩斗嘴的事拋到腦後,顛顛地跑過來。
他先沖宋達山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宋師傅好!”
宋達山繃著臉沒應聲。
蔣明完全不在意,自覺站到鄧逐身後,卷起袖子開始剝蒜。
鄧逐頭也不抬,盯著案板上的配菜。
“你先去把兔子殺了。”
“要得!”蔣明提著袋子轉身就走向宰殺區。
只要馮彩倩那婆娘不在,他蔣明在廚房里就是無敵的。
幾個幫廚互相對視幾眼,手里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這兩人進來就默契配合,跟在自家白渠鎮的小館子里沒兩樣。
馮建國把宋達山拉到一旁,壓低了嗓音。
“老宋,你也曉得今天這桌席有多要緊。港商葉先生、市里洪主任、工商局周科長都要來。你把樟茶鴨、紅燒鯉魚這些硬菜搞好,兔子菜全交給他,莫打擾人家。”
宋達山握緊刀把,手背上青筋直冒,憋了半晌,他甩出一句︰
“馮老板,出了事我可不背鍋。”
馮建國拍拍他的肩膀,語氣篤定。
“出不了事。”
說完,他轉頭看向鄧逐那邊。
宰殺區里,蔣明動作麻利,三兩下就把一只肥兔子放血、燙皮拔毛搞定,拎著光潔的兔肉跑過來。
鄧逐接過兔子放在案板上。
手腕一翻,片刀貼著兔子的脊骨滑進,刀鋒順著關節縫隙精妙地一轉一挑。
“嚓”的輕響,整條後腿肉完整剝離,骨頭上連多余的肉膜都沒帶。
接著鄧逐將肉翻面,刀尖快速剔去白色的筋膜。
粉白透紅的兔肉平整地攤在案板上。
唰唰唰三刀。
三下五除二,一只完整的兔子就被拆解成前腿、後腿、里脊、肋排四個部分。
骨肉分離,利落干淨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宋達山站在不遠處,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在鄧逐拿刀的手上。
這手法……確實利索得有些嚇人。
但也就是刀功好而已。
刀功好又能咋個樣?做兔子菜,到底還是得靠鍋里的味道。
紅燒兔他宋達山也會,九蒸九炒的大席他也沒少辦。
他掃了一眼鄧逐準備的配料︰仔姜、泡椒、干辣椒。
看這陣仗,無非就是紅燒兔或者干鍋兔的老路子。
這種大路貨菜式他閉著眼楮都能炒,老板非要花錢從鄉鎮上請個外人來,擺明了是打自己這位主廚的臉。
宋達山把切好的蔥花一股腦撥進青花瓷碗里,悶頭開始處理自己的粉蒸肉。
他故意提高了嗓門,朝那幾個幫廚呵斥。
“都把自己的灶頭守好!”
“今晚手腳放利索些,莫給飯店添亂!”
宋達山冷眼瞥著鄧逐的背影︰等著看笑話就是了,真以為市里大領導的嘴巴是那麼好糊弄的?
後廚里只剩下菜刀剁案板的篤篤聲,兩撥人各忙各的,暫時井水不犯河水。
鄧逐將處理好的兔肉分成兩只搪瓷盆,一盆留作仔姜鮮鍋兔,一盆準備做冷吃兔。
“蔣明,料酒。”
“在這兒,逐哥。”
“鹽巴。”
“來了!”
“泡椒水留半碗,莫倒多了,不然味道要發酸。”
蔣明一邊遞調料一邊扯著嗓門問。
“逐哥,這個兔子肉要腌好久哦?”
“先上底味,等一會先搞冷吃兔。冷吃兔必須放冷了才入味,熱了吃不出那個麻辣干香的勁兒。”
鄧逐雙手快速揉捏著兔肉,讓每一塊肉丁都吸滿調料。
“要得!”
……
後廚里緊鑼密鼓地忙活起來,井然有序。
馮建國站在一旁不斷抬腕看表,前廳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服務員掀開後廚門簾,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老板,洪主任、各局長還有貴賓他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