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脚下打了个趔趄，倒是没真栽进灶坑。
院坝里的人先是绷着没笑，接着全笑开了。
赵婆婆拍着大腿，竹椅都被她拍得吱呀响：“哎哟喂！瑶瑶这张小嘴，硬是要把鹅儿送进锅里头啊！”
“这小丫头，倒是真的精！”
贾月荷扶着桌，也笑得眼睛都眯起。
陈芝梅弯着腰，抬手就在邓义朋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听听！哪个教出来的？娃儿念个诗都念成菜单了！”
瑶瑶站在小板凳上，小手指着灶台边拔鸡毛的邓逐。
“老汉儿教的！老汉儿说，大鹅鹅最好吃！”
邓逐两手沾着鸡毛，拿手肘蹭了下鼻尖，心里直犯嘀咕。
我教的是《咏鹅》，不是《红烧大鹅操作手册》。
这丫头怕不是先天干饭圣体，自己改了诗，还晓得甩锅给老汉儿。
“我没教。”邓逐板着脸，“她自己乱编的。”
“你骗人！”瑶瑶气得跺了跺脚，“你昨天晚上都念过！”
许月吟捏着半块生姜，从灶房探出身子：“邓逐，你真教瑶瑶这个？”
“我教的是正经古诗。”邓逐把鸡放上案板，“她记性太好，脑壳里头全是吃的。”
许月吟笑着摇头，继续低头切姜，女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明天拜师宴，你把她看紧点。”
“放心。”邓逐提起剔骨刀，“我买两颗大白兔，把她嘴巴堵住。”
瑶瑶立刻抱住许月吟的腿：“妈妈！老汉儿要抢我的糖！”
“你老汉儿逗你的。”许月吟揉了揉她的小辫子，“不过明天不能乱念鹅鹅鹅，晓得不？”
“那我念大月饼？”
“这个可以。”
邓逐继续处理土鸡，手腕一翻，剔骨刀贴着骨头划过。
嚓！嚓！嚓！
鸡腿、鸡翅、鸡胸肉很快分开，骨头上没挂多少肉。
大白鹅烫好拔净，他又换了把厚背刀，顺着鹅骨剁下去。
鹅块落进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大小齐整，连邓义朋这个老杀猪匠都多看了两眼。
张婆婆摇着蒲扇凑过来，盯着案板直咂嘴。
“逐娃，你这手上怕是安了尺子哦！镇上那些杀猪匠，剁出来的肉哪有你这么利索？”
贾月荷背着手走来，开口接话：“这算啥子。他明天要去拜师，师父是国家特级厨师董白石。”
闻言，张婆婆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特级厨师？报纸里那些大厨？”
“上没上报纸我不晓得。”贾月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反正八十岁的人了，收我们家逐娃当关门弟子。”
张婆婆愣了半天，才猛拍巴掌。
“月荷，你们逐娃了不起咯！光宗耀祖！”
贾月荷嘴上压着笑意，眉梢却压不住。
“少说点，逐娃还年轻，得把脚跟站稳。”
院门外这时传来一嗓子。
“义朋！你大嫂炖的藕汤送来了！海进，快去给逐娃搭把手！”
邓逐抬头一看，大伯邓义河挑着扁担走进来，两头竹篮装着苞谷酒、鸡蛋和一大把新鲜藤藤菜。
大娘王群英抱着砂锅跟在后头，笑呵呵的。
堂妹邓玉燕扎着马尾辫，一进门就盯住桌上的卤牛肉，眼睛一亮。
她可好久没吃到贾嬢嬢做的卤肉了，听说逐哥手艺还更好！
邓海进擦着围裙跑过去，双手接过砂锅：“妈，我来。”
王群英把砂锅交给他，抬头扫了一圈院坝。
灶火烧得正旺，铁锅冒着热气。
案板上摆着鸡肉、鹅肉，旁边还有一大盆红亮亮的卤味。
“弟妹，你们这阵仗，比过年还闹热。”
王群英吸了吸鼻子，“我刚到巷子口，肚子就开始叫，还以为走到城头国营饭店门口了。”
陈芝梅接过砂锅，笑得嗓门都亮了：“国营饭店哪有我儿做得好吃？我家逐娃现在可是董大师的关门弟子！”
邓玉燕挪到陈芝梅旁边，拽着她衣角，小声问：“二嬢，我能不能先尝一片牛肉？就一片。”
“你这个小好吃狗。”陈芝梅点了点她额头，“等会儿敞开吃，吃不饱不准回去。”
“要得！”
邓逐洗净手，往灶前一站。
左边锅里，鹅肉已经煸出油。
他舀进一勺菜籽油，再下豆瓣、泡姜、泡椒和蒜瓣。
滋啦！
红油一下冒出来，泡椒的酸辣味混着鹅肉香，顺着院坝飘出去。
中间锅里焖着芋儿烧鸡。鸡块裹着酱色汤汁，芋头吸饱鸡油，拿锅铲一翻，软糯的芋头边角都快化了。
右边锅烧热，五花肉下锅煸得边缘微卷。
邓逐抓起青蒜苗，往锅里一撒，回锅肉的油香立刻窜出来。
“咕咚。”
大人们还没上桌，桌边上，两个小丫头已经先趴上了。
邓玉燕眼睛紧紧盯住那盘刚端上来的回锅肉，悄悄咽了口唾沫：
“瑶瑶，我给你讲，那个回锅肉肯定最巴适，肥冬冬的，一口咬下去包管冒油！”
瑶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闻言把小脑袋摇得直晃。
她拖过小板凳踩上去，小手往背后一背，拿出一副“老江湖”的派头。
“燕子姑，你搞不懂哦。”瑶瑶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嘎嘎虽然香，但最精髓的，是那个芋儿！”
邓玉燕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芋头有啥子好吃的？干瘪瘪的。”
“我老汉儿做的芋儿烧鸡不一样！”瑶瑶伸出小手指，指着那盆浓油赤酱的菜。
“那个芋儿吸满了鸡嘎嘎的汤汤，你夹一块放嘴巴里，不用嚼，上下嘴巴一抿，‘吧唧’一下就化了，香得很！”
邓玉燕听得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瑶瑶又指着卤牛肉拼盘，继续输出：
“还有这个牛肉，不能光捡纯瘦的，要挑那种带点透明筋筋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弹牙齿！”
邓玉燕，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小“好吃狗”，此刻硬是被四岁的侄女说得一愣一愣的。
瑶瑶拍了拍小胸脯，拿出大姐大的架势包揽下来：
“燕子姑，等哈开饭了，你跟到我夹。我保证教你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打个嗝都是香的！”
邓玉燕被这气场彻底镇住了，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要得要得！瑶瑶，我都听你的！”
刚端着凉拌折耳根出来的邓逐，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直抽。
没多久，大圆桌便摆满了。
红烧大鹅，芋儿烧鸡，卤牛肉拼盘，回锅肉，大千干烧鱼，炝炒藤藤菜，莲藕排骨汤，最后是那盆折耳根。
折耳根是贾月荷一早从田埂边挖的，洗得白生生的，浇上红油、蒜末和香醋，红绿相间，闻着就开胃。
贾月荷坐到上首，招呼大家落座。
“快吃快吃！自家人不搞啷个多虚的！”
她扫过一桌鸡鸭鱼肉，伸筷子先夹了折耳根。
“鱼肉这些慢点抢都还有。”老太太嚼得咯吱响，“这田坎坎里头挖出来的东西，才是我们庄稼人的命根子，巴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