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逐手腕一翻,鐵鍋在灶上打了個轉。
肚頭段被大火托起半尺,泡椒碎、酸筍丁、蒜粒跟著落進鍋里。
滾熱的豬油一激,“滋啦”炸響,酸辣味裹著肉香,從廚房門口直沖堂屋。
八仙桌旁,一眾大廚都圍著賈月荷,專心請教著老鹵水的事。
譚大師茶蓋剛撥開,鼻子先動了兩下。
“這味道,有點名堂。”
老毛師傅端著搪瓷缸子,笑道︰“炒個肚頭嘛,泡椒酸筍一落鍋,香得很,不稀奇 。”
譚大師沒接話,只把身子往廚房那邊偏了偏。
“不是一回事。這個香氣鑽得深,聞著就曉得鍋里有功夫。”
瑤瑤坐在條凳上,小鼻頭一聳一聳,忽然舉起小手。
“媽媽!老漢兒炒菜菜啦!”
許月吟趕緊扶住她的小腰,怕她一激動從凳子上溜下去。
“你聞出來了?”
“聞出來啦!”瑤瑤拍著小巴掌,“老漢兒炒的最香啦,瑤瑤要吃兩大塊!”
鄧義朋端著蓋碗茶,樂得合不攏嘴。
“兩塊哪夠?等你老漢兒忙完,爺爺給你夾四塊。”
“你敢夾四塊試試?”
陳芝梅把茶碗往桌上一擱,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正席都沒開,你先把孫女嘴巴慣刁了。她早上兩個雞蛋、一碗紅苕稀飯,吃得比你都扎實,還餓得著她?”
鄧義朋縮了縮脖子,埋頭吹著茶葉沫子。
“我這不是心疼孫女嘛。”
“心疼個錘子。”陳芝梅哼了一聲,“你少亂夾菜,就是幫大忙。”
許月吟把瑤瑤抱回凳子上,替她把歪掉的小辮子理正。
“等爸爸做完,媽媽給你夾最脆的一塊。”
“要得!”
廚房里,鄧逐沒再顛鍋。
肚頭下鍋不到四十秒,他關火淋明油,撒蒜苗碎和白芝麻。
鍋鏟貼底一送,紅亮的肚頭段穩穩落進白瓷盤。
【一份完美的爆炒肚頭。口感︰脆嫩彈牙,酸辣開胃。效果︰健脾益胃,消食化積。】
肚頭卷著花刀,紅油亮而不渾。
鮮紅的泡椒、白生生的酸筍、翠綠的蒜苗擠在盤里,熱氣一冒,蔣明立刻咽了口唾沫。
他伸著圓腦殼往盤里瞅,手里的托盤都差點沒端穩。
“逐哥,這玩意兒端出去,院壩里那幫老師傅怕是要把筷子搶斷。”
“少在這兒貧。”鄧逐把鍋鏟放到案板上,“端菜。”
“要得。”
蔣明剛伸手,譚大師和周永德已經擠到廚房門口。
譚大師走得急,腳下踫到門檻,扶了一把門框才站穩。
他盯著盤子看了片刻,又俯身聞了聞。
“不對頭。”
老毛師傅跟進來,順口問︰“啥子不對頭?”
“泡椒、酸筍、豬油,這些都聞得出。”譚大師用手指點了點盤子,“可底下還有一層味道,把肚頭的腥氣收干淨了,肉香反倒吊出來了。”
周永德沒說話,取過公筷夾起一塊肚頭。
他先在嘴里嚼了幾下,筷子沒放下,人卻停住了。
肚頭脆得利索,牙齒壓下去,酸辣汁水從花刀里往外冒。泡椒夠勁,酸筍夠鮮,豬油把香味托得厚實,偏偏肚頭本身的肉味一點沒散。
周永德把那塊肚頭咽下去,拿筷尖輕輕敲著盤沿。
“腌肚頭的時候,用高粱酒走過一遍?”
“用了。”鄧逐道,“五十二度高粱酒,泡三分鐘,瀝干再下鍋。去腥,也提脆。”
周永德點頭。
“三分鐘,卡得硬是巴適。酒泡久了,肉味遭蓋住;泡短了,腥氣壓不住。”
陳石棟站在旁邊,手里還捏著筷子。
剛才那一口下去,他心里就有數了。
肚頭這道菜,看著家常,實則最磨人。火小了出水,火大了發柴,調料重了吃不出肉,調料輕了又腥。這個小師弟把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沒得半點虛火。
楊刀客也擠進來夾了一塊。
他吃完後,沒急著開腔,只把筷子翻來覆去地捻著。過了片刻,他才撇撇嘴。
“香是香。泡椒酸筍豬油一起下,味道沖得很,哪個聞了不香?”
“肚頭嘛,吃個脆口就行。真論功夫,也就那麼回事。”
蔣明一听這話就火了,把托盤“ ”地擱在案板上。
“你這個老——”
“啪!”
陳石棟先把筷子橫拍在案板上,側過身,把鄧逐擋在後頭。
“楊師叔,您說一般,總得說個道道出來。”
楊刀客撢了撢袖口,語氣發虛︰“我就隨口評兩句。”
“那您評嘛。”陳石棟站得很穩,“是肚頭炒老了?是鍋里出水了?是泡椒蓋了肉味,還是酸筍搶了口?”
楊刀客手指停在半空,嘴里那句“我覺得”繞了兩圈,硬是沒繞出來。
陳石棟沒給他留空當。
“下鍋不到一分鐘,斷面沒縮,油沒渾,酸辣進了肉,肉味還留著。”
“這都叫一般?那錦江飯店後廚的灶台,干脆全砸了,拿去墊豬圈算球。”
堂屋里,陳芝梅听得把茶蓋一扣。
“這個姓楊的老癩疙寶,自己搞不抻展,還跑來踩我兒子?”
她撐著桌子就要起身。
鄧義朋趕緊拉住她衣角,壓著嗓門勸。
“芝梅,莫忙。逐娃這個師兄已經出面了。”
陳芝梅往廚房看了一眼,見陳石棟把人堵得沒話說,才重新坐下。
“算這個龜兒子還有點師兄樣。”
鄧義朋連連點頭。
“就是,你說得對。”
瑤瑤扒在許月吟懷里,小聲嘀咕︰“媽媽,那個叔叔好凶哦。”
“他是在幫爸爸說話。”許月吟摸著女兒的小辮子,“所以他是好叔叔。”
瑤瑤認真點頭。
“那瑤瑤等哈兒也給他吃肉肉。”
廚房里,楊刀客面皮掛不住,抬腳就想往外走。
陳石棟看著他的背影,又補了一句。
“我讓小師弟洗腸子、翻豬肚,那是我這個當師兄的考他。”
“他手藝不行,我陳石棟第一個收拾他。”
“但外頭的人,拿個體戶說事,踩我董派的新徒弟,不行。”
他抬手點了點那盤肚頭。
“我考他,是自家師兄弟的事。”
“別人踩他,就是踩董派。”
蔣明在後頭憋得肩膀直抖,手都塞進褲兜里了,還是沒忍住嘀咕一句。
“這話說得,硬是提氣。董派威武,還好我也是董派的人哦!”
“你這身材,怕事要算兩個董派的人哦!”
鄧逐心里也樂了,打趣著胖蔣明。
這位師兄,平時嘴上不饒人,關鍵時候倒是把護短兩個字刻在腦門上。
楊刀客回頭看了眼肚頭,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再挑刺,甩著袖子出了廚房。
蔣桂林提著茶壺進門,正好听見後半截,笑得直拍大腿。
“石棟,剛才是哪個說的,小師弟做不好,就讓他回白渠鎮多練兩年?”
陳石棟彎腰往灶膛里添柴,悶聲道︰“我說的是實話。”
“那現在咋個護上了?”
“關起門來,師兄弟咋個說都行。”陳石棟拿柴棍捅了捅灶火,“外人想踩董派,要拿出本事。”
蔣桂林拖長聲音︰“哎喲,三師兄還是個護犢子的。”
“蔣師叔,你茶壺都快燒干了。”
蔣桂林低頭一看,壺嘴正往外噴白氣,趕緊把茶壺提開。
“行行行,不逗你。”
譚大師趁空又夾了一塊肚頭,這回連盤底的紅油都蘸了蘸。
“火候壓得太險,也壓得太準。”他放下筷子,搖頭笑道,“我炒這道菜,不敢拿這麼短的時間去賭。後生仔,手上有真東西。”
董白石拄著竹拐走到灶台前,先看盤子,又看鍋底。
“起鍋利索,收油干淨,調味有層次。”
他朝鄧逐點點頭︰“這道肚頭,有水準。”
蔣桂林立刻扯開嗓門。
“各位師兄弟,準備正席!”
“按董派規矩,每個人出一道拿手菜,請師父品鑒!”
他轉過身,沖鄧逐招手。
“逐娃……呃,小師弟,今天你是正主,這大菜你跑不脫!”
瑤瑤從凳子上滑下來,揮著小拳頭喊。
“老漢兒加油!炒最香香的菜菜!”
董白石抬起竹拐,朝蔣桂林虛敲一下。
“你也跑不脫。少在這里耍嘴皮子,滾進去上灶!”
院壩里那幫老師傅放下茶碗,挪開長凳,全往廚房方向聚。
這一頓收徒宴,到這會兒才算真正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