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刚过,最后一桌客人还没散。
后厨主灶前,蒋桂林握着铁勺,锅里是最后一份火爆猪肝。
邓逐抱着胳膊靠在灶台边,没出声催。
菜籽油烧到冒青烟,猪肝片顺着锅边滑下。
“滋啦——”
蒋桂林手腕一抖,铁锅离灶半寸。
猪肝翻起,泡椒、泡姜和蒜片紧跟着下锅。酸辣香味冲出后厨,前厅还有客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哪个又点猪肝了?闻得我饭都白吃了!”
蒋桂林没分神,烹入碗芡,大火颠了两下。
“出锅!”
猪肝落进白瓷盘,红亮油润,片刚断生。
他端起来细看,咂了下嘴:“下锅那一下手软了,盘边还溅了两滴油。不中看。”
邓逐用抹布擦掉油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叔,火候已经没毛病。剩下的,就是再炒几百盘。”
正常情况下,两个还是互相称呼“蒋叔”、“逐娃”。
“几百盘算个锤子。”蒋桂林把锅铲一搁,“我回机械厂天天炒,早晚比你出锅还快!”
水池边的蒋明埋头刷锅,顺嘴接话:“那你赶紧回食堂炒嘛,莫在这里耽误我们做生意。”
一块湿抹布当场飞了过去。
“你个胎神!老子教你七年,你连猪肝啥时候下芡都要偷看!”
蒋明歪头躲开,护着圆脑壳喊冤:“我那叫观察同行,咋子就成偷看了?”
“你是癞疙宝爬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董丽兰拿着小本子站在一边,把刚才的步骤和细节都记录下来。
邓逐走到她跟前:
“师姐你真是认真,蒋明要是有你一半努力就好了!”
董丽兰有点不好意思,嗯了一声。
邓逐白了蒋明一眼,继续对董丽兰开口道:
“下午麻烦你盯一下灶,有客人来你就炒菜。我在晚市前回来。”
董丽兰把铅笔夹进本子里,利落起身。
“你放心去。三眼灶又歪又斜我都撑得住,这灶台塌不了。”
蒋明甩着湿手凑过来:“逐哥,你要去哪儿?”
“双湾村,找杜嬢买豆腐。”
“就为豆腐?”蒋明撇嘴,“集上摆了好几摊,犯得着骑那么远?”
邓逐抬手敲了下他的圆脑壳。
“你晓得个锤子。把卤锅看好,少偷嘴。上回少了一块牛肉,以为我没数?”
“那块是自己掉出来的!”
“嗯,掉了三尺远,正好掉你嘴里。”
董丽兰低头翻开本子:“这属于牛肉投奔明主。”
“师姑,你也遭逐哥教坏了!”
后厨笑成一片。
邓逐出了后门,本想喊老汉儿同行。
老汉儿杀猪出身,白渠镇周边的村子没有他不认识的。
裤腿沾着黄泥的邓义朋正扛着竹筐进院。
“老汉儿,你去村里抓兔子了?”
邓义朋放下筐,撑着膝盖喘气:“你妈催得凶,说兔头卖得快。跑了一上午,腿杆都软了。”
陈芝梅隔着前厅喊:“哪个催你了?我只说兔子不够,你自己跑得比狗撵还快!”
邓义朋抹了把汗,熟练点头:“对,你妈说得对。”
邓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歇着,我找海哥。”
他转头往前厅走。邓海进正在柜台旁边的案板前切卤猪耳朵。
“海哥,跟我跑趟双湾村。”
邓海进刀都没停:“干啥?”
“找杜嬢嬢买豆腐。她好几天没来赶集了,我得去看看。”
邓海进切完最后几片,解下围裙就往外走。
“那边我熟。我以前也在那儿杀猪卖肉。”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出了店门。邓逐跨上车,邓海进紧跟在后头。
过了白渠镇大街,碎石路便成了夯土路。
九月太阳还毒,苞谷叶晒得卷了边。
远处几个戴草帽的老农弯腰在田里薅草,听见车铃声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干活。
二十多分钟后,土路拐进两道山湾。
双湾村的田坎只够板车通行,黄泥房贴着山脚,几户人家的院墙还是竹篱笆。
邓海进在村口停下车,朝路边一个挑粪桶的老汉喊了声:“大伯,杜嬢嬢家往哪边走?就是做豆腐的那个。”
老汉放下扁担,用手背抹汗。
“哦,杜秀梅啊!顺路走到底,左拐最里头。你们找她买豆腐?”
“对。”
“那怕是买不成咯。”老汉重新挑起粪桶,“她屋头这几天搞得不抻展,造孽得很。”
“谢了!”
闻言,邓逐眉毛一挑,和邓海进加快了车速。
泥巴路窄,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印子。越往里走,房子越破旧,有几户连院墙都是用竹篱笆扎的。
路尽头是座黄泥土墙围成的小院,木头门半敞着,门框上贴的对联纸已经褪成了白色,字迹一个都认不出来。
院里传出“咔咔”的劈柴声。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瘦姑娘弓着腰,蓝布衫补了三四处。
她手里的斧头不大,每一下都劈得很用力,木柴在地上弹开滚到脚边。
听见车轮声,她忽地直起身,把斧头横在胸前。
邓逐停在门口,抬手示意。
“别怕。我们是白渠镇饭店的,来找杜嬢嬢买豆腐。”
姑娘打量两人几眼,这才把斧头靠回墙根。
她穿着发黄的旧布衫,肩头垂着两根乌黑发辫,额角沾着细汗和柴灰。
日子把人磋磨得单薄,眉眼却生得清秀耐看,鼻梁秀气,站在那里很有股利落劲。
“你们真是买豆腐的?”
“真的。杜嬢给我们店里供过不少豆干。她四五天没赶集,我过来问问。”
姑娘把斧头靠到墙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我叫招娣,杜秀梅是我妈。”
她低头搓着磨破的袖口,声音矮了半截。
“妈最近去不了。家里的石磨……让奶拉走了。”
邓逐皱眉:“奶奶?拉石磨做啥?”
“抵账。”
“欠了多少?”
“三十八块。”
招娣停了一会儿,才补充道:“说是拿去还彩礼钱……可是彩礼钱我都没见过……”
屋里忽然响起一阵闷咳,咳声又急又重。
紧跟着,门里钻出来两个小丫头。
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衣服补丁摞着补丁。
两人躲到招娣身后,抓着她衣角偷看。
邓海进攥着车把,不自觉又朝招娣看了两眼。
等招娣抬头,他立刻把脸转向磨房,耳根悄发烫。
“你家就你们三个娃?”他闷着嗓子问。
招娣点头:“嗯。”
邓逐点点头,扫过院子。
墙边搭着几排竹架,只剩几张干硬的腐竹皮。
西边的磨房卸了一扇门,旁边熏豆干的小灶黑得发亮。
他走到磨房门口,弯腰看了一眼。
泥地上留着一圈浆水印,中间只剩四个石墩。固定磨盘的凹槽还在,老石磨却没了。
邓逐退出磨房,收回目光。
三个女儿——大女儿招娣。
后头两个小的,名字大概率也是“来娣”“盼娣”之类。
亲奶奶拉走石磨抵账,没见过的彩礼钱,却让儿媳妇和孙女来还。
而且来半天没见过他家男人的身影……这家人啥处境,不用多问了。
这年头,重男轻女的现象十分严重。
他叹了口气,看着招娣:“那副磨拉去哪儿了?”
招娣指向村外。
“村上卖石料的王老三那里。二十寸的老青石磨,奶说抵八块钱,省得债主天天堵门。”
一副用了几十年的青石磨,加上杜嬢赖以活命的手艺,只拿去抵八块钱?
这买卖,亏得裤腰带都剩不下。
“造孽哦!”
邓海进握住车把,憋了半天才骂出一句:“龟儿子才干得出这种事。自己吞了彩礼,拿儿媳妇吃饭的家伙去抵。”
招娣没接话,只把两个妹妹往身后拢了拢。
屋里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隔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门洞里传来。
“招娣……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