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乔青山双手握着贾月荷的手。
他的独眼闭上,睫毛在凹陷的眼眶边颤抖着。
“娘,找到你就不痛了。”
“我还记得吃的第一顿卤肉……就是老汉儿要出川打鬼子那天晚上。”
贾月荷浑身一震,指尖顿时冰凉。
邓逐赶紧一把搂紧老太太的肩膀,安抚道:“奶奶,没事大伙都在呢。”
“那年秋天,我才一岁半。”
乔青山像是沉入了梦境,失去焦距的右眼,呆呆地盯着桌上那盘卤牛肉。
……
1937年秋天,蓉城郊外的乔家小院。
落日斜挂在院墙上头,把半个院坝都染成金黄。
年轻的贾月荷正拿着一双长竹筷,在大铁锅里不停地翻搅。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秘制卤水,牛腱子肉在汤汁中上下沉浮。
八角、桂皮、草果、丁香,配上花椒,香味顺着院门,直直飘向青石板巷子。
四岁的乔青榕蹲在比她还要高些的灶台下,小手吃力地往里头塞着柴火,小脸被映得红扑扑的。
她胡乱揩了一把额头的汗,仰起小脑袋问:“娘,火候够了不?”
“够了,文火慢炖,把香气全逼进肉里头去。”
贾月荷夹起一块卤牛肉,眯眼看了看。
牛肉表皮已经被卤汁染成了诱人的红褐色。
她屏住呼吸,手却止不住地发抖。筷子尖不小心磕在铁锅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被放在竹筐里一岁半的乔青山,小手用力拍打着竹沿,冲着那锅肉咿咿呀呀。
贾月荷回头看了眼馋嘴的儿子,忍不住笑起来,眼底却红了,真像他老汉啊。
“榕娃子,去把你老汉儿喊来开饭。”
“好!”
乔青榕迈着小短腿跑出了门:“老汉儿!吃肉嘎嘎啦!”
贾月荷把卤好的牛肉捞出,搁在案板上。
菜刀起落,牛肉片切得薄厚均匀,半透明的肉筋裹在红褐色的瘦肉间,泛着油亮诱人的光泽。
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像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粗布衣裤的年轻男人,精神奕奕地跟着女儿走了进来。
乔原开身板笔挺,看着灶台前忙碌的妻子,他柔声开口:
“月荷……”
贾月荷没有回头,动作干脆地把切好的肉码进盘里:“洗手,吃饭了。”
乔原开放下背上的包袱,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便冲了冲手。
乔青榕乖巧地把其他菜端上桌。
贾月荷端着那盘卤牛肉放在桌子正中,随后盛了三碗掺着红苕杂粮饭端上桌。
乔原开一把抱起竹筐里的儿子:“山娃,饿了没有!”
小山娃两眼放光,伸着小手直奔桌上的肉。
“你是晓得好吃的哦!哈哈哈!”
乔原开捏起一小块牛肉,放在嘴边呼呼吹凉,这才喂进儿子嘴里。
小青山“吧唧”一声咬住肉片,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小眼睛顿时享受地眯成了一条缝:“嘎嘎!爹吃!”
贾月荷看着儿子吃得香甜,嘴角终于泛起笑意。
“榕娃子,你也吃。”她吸着鼻子,用筷子夹起牛肉塞进女儿碗里。
乔青榕盯着碗里的肉,抬头看了看眼眶通红的母亲,咬着嘴唇不肯动筷子。
“吃啊!愣起做啥子?”贾月荷的声音透着往日里的干脆,却难掩一丝沙哑。
乔青榕这才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一边用力嚼,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下掉。
乔原开看着一双儿女,揉了揉女儿枯黄的头发,语气出奇的轻柔:
“榕娃子,你是姐姐要懂事。爹不在家,你要帮到娘,照顾好弟弟,晓得不?”
乔青榕用力点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带着哭腔应承:
“我会的,老汉儿!我会烧火,我会看卤水!”
乔原开压下眼底的热意,伸手夹起一块牛肉,慢慢地咀嚼着。
咸香醇厚的卤汁在舌尖化开,带着花椒的微麻和八角的浓香,一点点渗进舌根。
自家婆娘的卤肉手艺,真是不摆咯!
他嚼得很慢,想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子里。
贾月荷始终低着头,一口饭配着一口咸菜,嚼得细致入微。
整个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青山的“咿呀”叫唤声。
太阳彻底落了山,院坝里的光线逐渐被昏黄的暮色吞噬。
吃过晚饭,贾月荷麻利地收了碗筷,转身进到灶房。
锅里剩下的卤牛肉早捞了出来,已经放凉
刀起刀落间,肉片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翻出干荷叶和油纸,一层一层裹紧,再用麻绳捆住,最后在外头套上了一件布褂子。
“这肉耐放,你在路上冷了热了都能对付两口。”
她低头包着包裹,像是对他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故意多放了点盐巴,能放久点,也下饭。”
“这两双草鞋,我新编的。穿烂了就丢,莫舍不得……只要,认得回家的路。”
说到最后半句,她的声音微微一颤。
乔原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静静地看着妻子倔强的背影,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半晌,最终垂了下去。
“月荷……”
贾月荷依旧没回头,用力攥着手里的包裹。
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包到最后一步时,她怎么也系不上那个结。
乔原开跨步上前,一把从身后覆住了她冰凉的手背。
“我会回来的。”
贾月荷转过身,红着眼瞪他,声音里带着川妹子特有的硬气和隐忍的愤怒:
“你豁人!川军出川打鬼子,有几个活着回来了的?”
乔原开双臂收紧,紧紧将她箍在怀里:
“我不一样!老子有你等起,有娃娃等起!等老子打完胜仗回来,还要吃你做的卤肉!”
贾月荷攥住他胸口的布衫,把脸埋进他怀里,狠狠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随后一把推开他,抹了一把眼角,又帮他把衣服理平整。
乔原开咬紧牙关,转身走到一旁呆立的女儿跟前。
他半蹲下身子,摸出一根磨得锃亮的黄铜烟袋,郑重其事地塞进乔青榕手心里。
“榕娃子,这个你拿好。”
乔青榕双手捧着那根还带着父亲体温的烟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老汉儿……”
“莫哭!”乔原开厉声喝断,随即放缓了语气。
“听老汉说。以后烧火,火要旺,但是不能太急躁。”
“看卤水,要看颜色,闻味道,用舌头尝咸淡。照顾好你娘,带好弟弟。”
乔青榕拼命地点头,眼泪砸在铜烟袋上。
乔原开站起身,一把抓起包袱甩在背上,头也不回便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微笑送别的妻子、抽噎的女儿,还有竹筐里的胖儿子。
“我去部队报到了,等老子回来。”
丢下这句话,他一步跨出了院门。
贾月荷大步走到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眼泪,也没有挽留,只是大声冲着那个背影喊:
“莫惦记家里头!杀鬼子,莫给老娘当软蛋!”
“晓得咯!老子要杀个够本、把鬼子杀出中国!”
乔原开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手,用力挥了挥,大步走上了青石板巷子。
贾月荷盯着那个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这才收回目光。
她定了定神,转身走向院子,脸上的感伤已经尽数收敛,转而露出了当家女人的坚韧。
乔青榕跑出来,费力地抱起竹筐里的弟弟。
姐弟俩瑟缩在母亲身边。
小青山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小手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贾月荷接过儿子,单手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起女儿,声音平静而有力:
“榕娃子,擦干眼泪。去把灶台收拾了,明天起,你跟娘学下全套卤水。”
灶房里,那口老铁锅还在散发着余温。
那股浓郁醇厚的川味卤肉香,在夜风中久久不散,飘满了整个乔家小院。
这也成了这个一岁半的娃娃,用尽一生都在追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