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厂开业的热闹劲儿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加上“称霸白渠”称号增加5%的路人吸引力,邓逐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这些天店里真的忙得昏天黑地。
等送走最后一波工人、街坊,邓逐一家人总算能喘口气。
晚市高峰一过,店里就清净下来,只剩两桌还在慢悠悠喝着酒的熟客。
蒋明靠在桌台上,替许月吟擦着桌子。
陈芝梅则坐在他旁边,拿着个小本子,神情专注地核对今天的账目。
一个穿着灰蓝色粗布道袍、脚踩千层底布鞋的青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蒋明眼皮一抬,瞧见这身行头,嘴皮子下意识就动了。
“哟,道长,算卦还是化缘?我们这儿只卖饭,不供香火钱哈。”
陈芝梅手里的笔一顿,从账本后抬起头,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扫了那人一遍。
她没说话,但那眼神,就像秤钩子一样,想把来人称出个斤两。
青年男人扫了一眼店门口“逐味川香”的招牌,没理会蒋明,自顾自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他把肩上一个棉布包往椅背上一挂,开口第一句就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
“有菜单没得?饿惨了,从蓉城颠了两天班车,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
陈芝梅对着蒋明递了个眼色,低声嘀咕:“穿得怪模怪样的,不像个正经人。你看紧点,莫让他吃了跑了。”
许月吟看见那身道袍,也愣了一下。
来吃饭的乡镇干部、厂里工人、赶场的农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穿一身道袍正儿八经上门点菜的,还真是头一回。
但她还是拿起菜单走了过去,语气客气又自然。
“这位先生,您是路过歇脚?还是专程来吃饭的?”
青年抬起头,看了许月吟一眼,没有任何客套。
“专程来的。这儿是逐味川香吧?邓逐在不在?”
许月吟有些意外,这人居然是点名找邓逐的。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那人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是许月吟?程素秋让我来的。她之前给你们寄过信吧?”
许月吟这才恍然大悟。
程教授的信里,确实提过会有一个学生来镇上散心。
学生是道士?
“原来你就是程教授信里提到的那位!”
许月吟的语气一下松快了不少,脸上的防备也卸了下来。
蒋明一听有瓜,立马凑了过来,一脸好奇。
“程教授的朋友?道上的朋友,道友嗦?”
青年回答得干脆利落:“她是我大姨。我妈是她亲妹妹,我也是她以前的学生。”
蒋明恍然地点点头,又上上下下扫了一遍青年的道袍。
“程教授的亲外甥?蓉城大学中文系教授的亲外甥?”
青年“嗯”了一声。
蒋明伸手指了指他那身打扮:“那你这个……是出家了?道长给我算算姻缘吧!”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道袍的领口。
“没出家。姻缘还用算,看你这么急的样子,肯定没什么没对象!”
蒋明嘴角抽了一下:“穿道袍图凉快,你是头一个。这身行头在哪儿买的?”
青年挑眉,略有得意:“街边裁缝铺,八块钱。”
蒋明张了张嘴,竟然被噎了半秒,随即自己先乐了。
“嘿!八块钱当神仙,这买卖划算啊。”
旁边两桌还没走的散客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许月吟刚要转身去叫邓逐,那青年已经把菜单拿了过去:
“回锅肉。仔姜鲜锅兔。再来碗甑子饭。”
陈芝梅从柜台后站起来,带着一脸笑容走了过去。
“这位同志……额道长,你确定要点这两个菜?都是硬菜,你一个人怕是吃不完哦,都是荤菜,怕坏了规矩。”
青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吃不完打包,钱一分不少你的。”
陈芝梅被噎了一下,但听到“钱不少”三个字,脸色瞬间缓和不少。
她转身对着后厨的方向,嗓门陡然拔高。
“逐娃!回锅肉!仔姜兔!大份的!”
邓逐擦干手从后厨出来,许月吟简单解释了青年的身份。
“我叫关集。”青年自己报了家门。
邓逐打量着他,三十来岁,面相清瘦,下巴冒着青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
“关兄弟,程教授在信里提过你。远道而来,先吃口饭。”邓逐客气道,“你有什么忌口的没?”
关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舒口气。
“辣椒不怕,酒也不怕,就是怕闲。”
邓逐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后厨。
菜很快端上桌。
回锅肉油光红亮,仔姜鲜锅兔麻香扑鼻。
关集夹起一片回锅肉,仔细嚼了三下,动作忽然停了。
他又换了一筷子鲜锅兔,嚼得更慢。
放下筷子,他抬眼盯着邓逐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开始风卷残云。
那吃相,跟“道士”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倒像饿了三天。
瑶瑶抱着半根黄瓜从后院跑出来,看见关集那身道袍,大眼睛瞪得溜圆。
“老汉!是神仙吗!”
关集嘴里塞满了回锅肉,含混不清地嘟囔:“不是神仙,是饿鬼。”
瑶瑶歪着小脑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黄瓜递了过去:“饿鬼,那你吃黄瓜不?”
店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饭后,邓逐对关集说:“关兄弟,你要是不嫌弃,就在后院东厢那屋住下吧。”
这话一出,陈芝梅的雷达立刻响了。
她一把将邓逐拽到后厨门口,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火药味一点不少。
“你脑壳遭门夹了嗦?!一个来路不明的‘假道士’,吃顿饭就算了,你还敢往屋头领?”
“妈,小声点。”邓逐安抚道,“他是程教授介绍来的,信得过。”
“程教授?”陈芝梅一脸不信。
“程教授那么有文化的人,咋会认识这种朋友?你莫遭人骗了!他住下来,铺盖要不要钱?洗脸水要不要钱?晚上吃饭算哪个的?”
“妈你放心,”邓逐耐心地说,“程教授在宴席上帮了我们大忙,是个好人。这事我来处理,没事的。”
陈芝梅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哼,我是管不到你了!翅膀硬了!要是出了啥子事,你看我咋个收拾你!”
说完,她气冲冲地回了柜台,但那不放心的眼神,还是时不时往后院方向瞟。
邓逐领着关集进了东厢房。
关集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从里头翻出一把折扇、一盒线香和半瓶散装白酒,随手摆在窗台上。
这时,瑶瑶在院门口拉着邓逐的手喊:“老汉!晚上给我做蛋炒饭!”
许月吟跟在后面笑:“你先忙,她又缠上你了。”
邓逐弯腰抱起女儿,一家三口的身影从院门口晃了过去,笑语声渐远。
关集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那股子懒散劲儿淡了一瞬。
他转身坐到床沿,拧开那瓶白酒的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挺好的。”
晚上,许月吟翻出程素秋的信,指着末尾一行小字给邓逐看。
“这孩子心里有一道坎,几年了都翻不过去。你们那里烟火气重,兴许能帮他缓过来。”
邓逐问:“啥子坎?”
许月吟摇摇头:“信里没细讲。”
夜深了,董丽兰练完菜,端着盆去后院晾毛巾。
她刚走到晾衣绳边,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董丽兰顺着味儿一抬头,发现是关集屋里飘出来的,烟丝正慢悠悠地往她刚挂上去的围裙上飘。
她当即也忍不住了,对着那扇窗户扬声喊了一句。
“喂,道长!你那个香能不能换个方向点?我这围裙明天还要穿,熏一身庙里的味道像啥样子!”
屋里沉默片刻,传来关集懒洋洋的声音。
“庙里的饭,可没你们厨房做的香。我要念经了,等下就把香灭掉”
董丽兰一愣,这不假道士吗,还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