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才十一点半，机械厂的下班铃声刚响，逐味川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入秋天逐渐转冷，人们更爱吃一口热乎的。
养兔供厂合作社的消息传开后，草案创始人邓逐名声直线上涨。
加上【称霸白渠】那5%的吸引力加持，饭店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不少生面孔往里挤，点菜单子上，十张有八张写着兔子——仔姜鲜锅兔、冷吃兔、麻辣兔头。
一个庄稼汉坐在门口条凳上，端着碗边扒饭边往嘴里塞红亮的子姜兔肉，吃得满头汗。
“邓老板！我家刚报了名养兔子，今天先来尝个味道，回去好有个盼头！”
旁边汉子敲了敲碗边，咧嘴打趣：“养兔子吃兔子，邓老板怕是比嫦娥还忙哦！人家嫦娥只管一只兔子，邓老板要管一个镇的！”
“哈哈哈！逐娃还是厉害哦，一个兔子都跑不脱！”
后厨里，邓逐正往仔姜鲜锅兔的料碗里舀豆瓣酱，听到这话，勺子差点怼进坛子里。
“嫦娥是女的，你们夸人能走点心不？”
蒋明颠着锅从他身后探过头：“逐哥，那你就是吴刚嘛！砍桂花树的！”
邓逐回头瞪了他一眼：“吴刚是被罚的，你咒我？切你的菜去。”
蒋明缩了缩脖子，老实转身剁仔姜。
案板那头，董丽兰手脚麻利地翻着火爆腰花，头也没抬：“蒋明，你那仔姜切匀，别和你一样胖，出锅卖相不好看。”
“晓得了晓得了！”蒋明加快了刀速，嘴里嘟囔，“一个两个都使唤我……”
前厅更热闹。
关集穿梭在桌子间收碗擦桌。
他干活不快，嘴皮子倒没闲过，跟哪桌食客都能搭上两句。
角落里坐着两个纺织厂的年轻女工，一个短发一个扎马尾。
短发姑娘搁下筷子，红着脸走到关集跟前。
“这位同志，你是新来的服务员吗？以前没看你在前头端过盘子，长得好斯文哦。”
关集弯腰擦桌子，笑呵呵地回应：
“贫道不是服务员，是蹭饭的。施主要不要加碗鲫鱼豆腐汤？今天的鱼汤熬得白，吃了不长心眼，只长头发。”
“好，听你的来一份鲫鱼豆腐汤！”
短发姑娘被“贫道”两个字逗得捂着嘴往回跑，拽着同伴胳膊叽叽喳喳。
后厨出菜口，蒋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师姑。你看到没有？那个龟儿子假道士，凭什么人姑娘就凑上去了。我墩神都没得！”
董丽兰起锅装盘火爆猪肝：“人家长得比你好看，说话比你有水平。你还要去工商局告人家搞不正当竞争？”
“就是不正当嘛！”
蒋明闷头抓一把蒜瓣拍散了，剁得案板咚咚响。
午市快收尾，上午来过的冯彩倩，骑着摩托车又来了。
她路过前厅瞥见关集还在被女工搭着话，撇了撇嘴。
“哟，逐味川香啥时候改相亲角了？”
关集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冯彩倩理都没理，径直绕过柜台往后院走。
“月吟，干嘛呢，瑶瑶！”
许月吟正在翻小说，瑶瑶趴在她腿边画画。
冯彩倩气呼呼地坐下来，抱怨道：“我二爷又给我派活了。还是你好哦！”
许月吟放下书：“怎么了？”
“说我整天只晓得跑腿送货，对后厨一窍不通，以后管不了饭店。”
冯彩倩叹了口气，“非要我学刀功，以后自己切卤肉摆盘，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许月吟轻笑：“冯爷爷这是要培养你当接班人呢。”
冯彩倩伸出右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就我这手？上回在家切个萝卜，差点把食指切了，我妈吓得把菜刀锁抽屉里了。”
瑶瑶仰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彩倩阿姨，切萝卜都不会呀？窝都会剥蒜蒜了哩！”
冯彩倩伸手捏了一下瑶瑶的脸蛋：“你个小人精，少揭你阿姨的短。”
蒋明路过，等听到“学刀功”三个字，他“噗嗤”笑出了声。
冯彩倩脸一沉：“你笑啥子？”
蒋明想到关集和女工说话的身影，心生不忿。
转身回到后厨案板，“咔咔咔”三刀下去，三片薄薄的萝卜落在掌心。
他把萝卜片往桌上一摆，下巴一扬：
“冯彩倩，你那手拿摩托车龙头可以，拿菜刀嘛……怕是瞎子戴眼镜——装样子。
你想学刀功？找我就对了。”
冯彩倩拿起一片萝卜对着光看了看，确实薄得均匀。
她把萝卜片搁回桌上，抬头打量他。
“找你？你开什么价？”
蒋明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三顿饭。你家青竹饭店请我吃三顿，我手把手教你。”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冯彩倩歪嘴角撇了一下。
“三顿饭？”
她把“三”字拖长了，食指朝他点了点。
“蒋明，你是教刀功还是蹭吃蹭喝的？”
她顿了一拍。
“你这个‘墩神’，怕是‘蹲着刨饭的神’吧。”
“哈哈哈！”
许月吟笑得弯下腰，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蒋明脸红到脖子根：“你——我这是友情价！外头请个师傅教你，起步几十块钱一个月！”
冯彩倩站起来：“行，三顿饭就三顿饭。但我有条件——学不会不怪我，教不好怪你。要是你教得我切烂了一块卤肉，这块肉从你工钱里扣。”
蒋明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丹凤眼，不知怎么的，原本到嘴边的狠话突然就卡壳了。
这笔买卖好像不太对劲。
瑶瑶搬着小板凳跑过来，大眼睛在蒋明和冯彩倩之间来回打转。
“明叔，那个阿姨说你‘蹲着等饭’，是不是真的呀？”
整个后院全笑了。
蒋明双手捂住脸，慢慢蹲了下去。
“瑶瑶，你叔叔我今天这张脸，就挂在这树杈上，不要了……”
冯彩倩“哼”了一声，路过蒋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现在有空，你给我准备两根萝卜练手。”
说完没等蒋明回答，半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得脆响，人已经拐进灶房了。
蒋明半蹲在地上，从指缝里偷偷盯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直到人进了灶房，才狠狠地小声骂了一句：“这女暴龙脾气比炮仗还爆……”
许月吟低头抿嘴笑，顺手在速写本上勾了两笔。
一个蹲着捂脸的圆脑袋，便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