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扶着门框喘粗气,焦急地跑过去扯住许怀明的袖子。
“爸!”
许怀明沉脸按住儿子的手,低声呵斥:“立松!你跑这儿来发啥子疯?!”
许立松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哥……哥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许怀明黑着脸把许立松往角落里拽。
许立松往周围扫视。
沈局长、周团长、程教授,还有好几个文化局的干部,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挤出一句:“哥那个……在家里出事了。”
他看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许月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干部,后面的话死活说不出口。
“立竹?”许怀明脸上的血色一变。
许月吟朝这边走了过来:“大哥怎么了?”
许立松看到姐姐的孕肚,倔强地摇摇头:“姐,没事。我跟爸说就行。”
“小舅舅!你咋个哭鼻子了哦?好羞哦!”
瑶瑶头上还顶着大凤冠,看到许立松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许立松被说得强行恢复平静:“瑶瑶,你乱说!”
许怀明松开儿子的胳膊,看了许月吟一眼,又环顾一圈周围探究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月吟,你和瑶瑶坐好,曲艺团的事就听沈局长他们的。”
说完,他拽住许立松的胳膊,快步离去。
程素秋捧着茶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许月吟。
许月吟停下脚步,手下意识地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目光追着父亲和弟弟消失在走廊拐角,秀眉不由得拧起。
许立松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让她心里发毛。
许家肯定是出事了。
程素秋拿着几张改好的唱词稿走过来。
“小许,先把这一段过一遍。应该没事的。”
“嗯。”
许月吟接过唱词稿,心神不宁地重新坐下。
瑶瑶在旁边追着那个花旦演员跑,头上的大凤冠晃来晃去。
许月吟转过头,低喊了一声:“瑶瑶,莫乱跑。”
许立竹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胎神,这次不知道又捅了多大的天窟窿。
……
许家厨房。
陈玉芳正咔嚓咔嚓地切着半颗大白菜。
许怀明今天去市礼堂开会,这是长脸的事。
她专门切了一斤半肥半瘦的五花肉,打算晚上炒个蒜苗回锅肉,好好犒劳一下老头子。
“砰砰砰!”
门外传来震天响的砸门声。
几个男人的粗嗓门随即传来。
“许立竹!你个灾舅子!”
“给老子滚出来!”
“欠钱不还装死是吧?把门给老子砸了!”
“谁啊!”陈玉芳手一抖,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边缘,差点砸到脚。
她心惊胆跳地快步穿过走廊,贴到客厅门后。
“砰!砰!砰!”
门外的砸门声更大了,几个人连踢带踹。
隔壁的张大妈打开门探出脑袋:“吵你马卖批!敲啥……不好意思,打扰了!”
可一堆上那伙人凶神恶煞的眼神,硬生生把话收了回去。
陈玉芳隔着门板喊话,发颤的声音里透着心虚。
“同志,有话好好说。”
“莫大声嚷嚷。我们家老许是文化局的干部!”
外面带头的债主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干部的儿子就能欠钱不还?”
“你少拿当官的来压人!”
“今天不拿钱,我们就闹到文化局去!”
陈玉芳吓得脸色煞白,转头看向紧闭的次卧门。
许立竹躲在里面。
许怀明和许立松骑着自行车一路狂飙,刚到路口他就听见自家门口的吵闹声。
院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哦哟,许家造孽咯,人家追债都追到家里来了!”
“哼,说是文化局科长,贪了不晓得好多!还装没钱!”
张大妈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盯着许家指指点点。
李干事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一两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许怀明老脸红透,耳根发烫。
他皱眉走过去拨开人群:“哎都是误会,大家散了散了!”
“搞哪样!商量合同就商量合同,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进屋说!”
“哟!当家人来了!”那几个债主闻声转过身。
带头的光头男人穿着军大衣,上下打量了一圈,冷笑道:“许科长,你总算回来了。”
许怀明没有理他,咬着牙死撑着文化人的清高。
他掏出钥匙,手哆哆嗦嗦地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许怀明侧过身,把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讨债人让进客厅。
许立松缩着脖子,低着头赶紧钻进屋。
许怀明抓住门把手,“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大门,把那些看笑话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许怀明阴沉着脸大步走到许立竹卧室门前,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门板“砰”地弹开,狠狠撞在墙上。
“啊!爸!你咋……”许立竹满脸惊恐。
许怀明一把揪住许立竹的后衣领,把他拖到客厅正中间。
“说!你到底在外面惹了啥子祸!”
“我没惹!”许立竹一脸强硬。
光头男人冷哼一声,把一张借条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当官的也不能耍赖皮吧。”
许怀明颤着手拿起借条。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欠款一千两百块,底下就是许立竹的签字和手印。
许怀明的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一千两百块!
他瞪着许立竹。
“一千两百块?”
“老子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一年半!”
“你拿去做啥子了!”
许立竹顺势往地上一跪,伸手死死抱住许怀明的大腿,喊起冤来:
“爸,我遭豁了啊!”
“我跟着朋友去南方倒腾电子表和的确良布匹。”
“钱投进去,货在半路遭查收了。合伙人拿着剩下的钱跑路了!”
“我是遭人坑了啊!”
陈玉芳听见一千两百块这个要命的数字就两眼发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
许怀明抬脚踹开许立竹的手,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败家子!”
“老子一辈子的脸,都被你个胎神丢尽了!”
光头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满脸讥讽。
“许科长,你们家这沙发、电视看着挺气派,哪样不是拿钱堆的?咋个,干部的儿子在外面装大爷,回了家连一千两百块都要赖?”
“你要是拿不出,明儿个我就去文化局门口给你拉横幅,让大家都瞻仰瞻仰!”
许怀明脑子里“嗡”的一声,转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陈玉芳,咬着后槽牙嘶吼。
这对一个政府干部来说是致命打击!
要是领导和同事都知道了自己家的丑事,不见自己维持了大半辈子的面子不保,连工作也铁定丢掉,眼瞅着还有几年就退休了……
想到这里,他咬牙发狠:“去拿存折!”
陈玉芳脸色惨白:“家里没钱啊!”
许立竹一听老汉儿要掏钱,立马从地上爬起半截,顺杆子爬:“爸!你先帮我垫上!等我翻了本,我连本带利还你!”
许怀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指着陈玉芳:
“老子让你去拿!今天不把这些人打发走,我以后咋个去局里上班?!你要看我老脸丢尽是不是!”
陈玉芳不情不愿,摇晃地站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里屋,从抽屉里摸出铁皮盒子。
陈玉芳的手像是不听使唤,铁皮盒子的锁扣怎么也抠不开,指甲划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盒子终于弹开,存折掉在了地上,她慌忙蹲下去捡,脑袋“砰”地磕在柜门上,连痛都不敢呼一声。
外间客厅里,许立竹悄悄松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偷偷往里屋瞟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
许怀明跟进里屋,一把夺过存折,手指翻开发黄的内页。
许怀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存折上的数字根本不是八百。
最后一笔取款记录下面,余额清清楚楚地印着:三十五块两毛。
往上翻,是一笔一笔密密麻麻的取款记录。
五十、一百、两百。
许怀明死死盯着那干瘪的数字,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他胸口猛地一窒,堵得喘不上气,身子摇晃了两下。
他把存折发狂地怼到陈玉芳脸前,差点杵到她的鼻尖。
“三十五块两毛……玉芳,原本的存款不是八百多块钱吗,怎么就剩三十五块两毛?!”
“老子天天中午在食堂连个肉菜都舍不得打!钱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