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十几个半大小子大声应和。
周洪山一脚踹开破板凳,第一个站了起来:“师父,我去!老子要去前线给川军弟兄们唱戏义演!”
二师兄陈福贵也跟着蹦了起来,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吼道:“算我一个!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戏台上!”
十几个师兄弟纷纷起身,布满菜色的脸上全烧着灼人的火光。
角落里,十五岁的杨康扒着长满柴火垛,哆嗦着双腿站起来,公鸭嗓硬挤出一丝声:“师父,我……”
唐千山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他,指着他鼻子厉声喝骂:
“爬!前线是吃枪子儿的戏台,你个破锣嗓子上去送死吗?滚去把灶台给老子守死!荣胜和的香火要是断球了,老子把你腿打断!”
出发前一天,破庙后厨的米缸早就底朝天了,刮不出半两碎米。
师娘红着眼圈,从棉袄里层拆出缝了多年的三块大洋。
那是荣胜和最后的积蓄,本来留给戏班生死关头开支的。
她跑了十几里山路,托了相熟的老客商,换回十几斤三线五花肉,还有一坛顶好的叙府老坛芽菜。
后厨土灶烧得通红,火星子劈啪作响。
师娘挽起满是补丁的袖口,熟练地把五花肉炸出虎皮、垫上芽菜。
大火猛蒸,灶膛里“咕嘟咕嘟”的水汽疯狂翻滚。
不出一个时辰,咸烧白醇厚的酱香混着勾人的荤油香,顺着蒸汽漫透了整座戏班,直往人鼻孔里钻。
雪花顺着破屋顶的缝隙飘进来,落在刚出笼的热腾腾咸烧白上,很快化成水珠。
十几个师兄弟围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大口往嘴里刨饭。
他们拿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甚至把土碗磕出嘎嗒嘎嗒的声响,但依旧死命把滚烫的肉往嘴里塞。
刚出锅的五花肉烫得舌头打卷,滚烫的猪油顺着嘴角流到粗布衣襟上,烫得大伙儿直吸溜气,却没人吐出来。
入口即化的肥脂在口腔里爆开,混着吸饱肉汁的芽菜,极致的咸鲜回甘直冲脑门。
咕噜吞咽声此起彼伏,油星子糊了满嘴。
大伙儿谁都没说话,只听见疯狂的咀嚼声,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在美食的满足里暂时忘了家仇国很。
突然,有个小师弟端着碗,憋不住嚎了出来:“我……我不想去……我不想死……”
旁边的人一把一把捂住他的嘴,红着眼低吼:“闭嘴!莫哭!晦气得很!”
所有人拼命把肉往喉咙里咽,借着吞咽压住对炮火的恐惧。
师娘靠在泥墙上,用力在围裙上擦掉手背刚烫出的几个燎泡,把最肥的一块肉夹进年纪最小的徒弟碗里。
随后,她转过身去,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
“哐当”一声,锅铲砸在泥地上。
唐千山走过去,一把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芸娘……我们要去做大事,是为将士们加油打气的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戏子也知天下事!”
这顿咸烧白,就是荣胜和出川的壮行酒。
大家都在吃饭,不用出征的杨康却缩在角落里,紧攥着沾满草木灰的破抹布。
听着师父骂他守灶台的话,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庆幸。
他倒嗓子了,是个废人,所以不用去前线送死。
安心在厨房就行了……吧。
但这股庆幸只维持了一瞬,随即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是极度的自我唾弃和羞愧。
庙堂正中,安静被打破。
“哐当!”
大师兄周洪山一把抄起红缨枪,大步迈到神像前。
他脸上没半点文弱戏子的怯懦,反倒透着股川北袍哥的悍勇,粗声骂咧:
“怕个锤子!咱们吃的是开口饭,骨头不能是软的!等老子们在滇缅给鬼子唱完这出《挑滑车》,拿他们的头盖骨给你当夜壶!”
他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杨康,手抚枪杆,笑着威胁道:“康娃,把老子的竹笛看好,少了一根丝,老子回来捶烂你的脑壳!”
三师兄齐卫宣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个碎布包着的冷馒头。
这是未婚妻前天塞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咬一口。
他将吃肉时沾在手指上的油,小心翼翼地在外衣蹭干净,生怕弄脏了贴着心窝的那个馒头。
随后,他一言不发地站到周洪山身边。
儿女情长,轻轻放下。
看着师兄们决绝的背影,杨康瘫坐在柴火堆里死命捂住嘴,眼泪砸在灶灰里,连抽噎都不敢漏出半点声。
周洪山走到杨康跟前,将别在腰间的雕花竹笛硬塞进他手里。
“康娃,替师兄把笛子守好。”
周洪山一把勒住他的肩膀,用力抱了一下。
浓烈的汗臭混着烟火气扑鼻而来,杨康眼泪“唰”地往下淌,视线糊成一团。
二师兄陈福贵走上前,将藏了半个月的发黄冰糖塞进他兜里,嘴上还在死鸭子嘴硬:“等老子回来,请你吃肥得流油的回锅肉,三大碗!”
风雪交加中,唐千山扯下挂着的青色鹤氅猛地披在身上。
那是他登台压轴的行头,领口那枚黄铜盘扣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顿了顿,手指握紧了黄铜盘扣。
他望着门外的风雪,喉结滚了又滚,终究没敢回头看那小徒弟一眼,只留下一声被风扯碎的冷哼。
狂风卷着大雪扑来。
十几个师兄弟顶着风雪,背着戏箱挑着行头,义无反顾地跟在班主身后排成长队。
走在最前头的周洪山回过头,冲着杨康咧着嘴唇笑了笑。
陈福贵也跟着挥了挥干瘦的手臂。
杨康冲出庙门摔进雪里,挣扎着爬出两步便停住了。
前方的人影渐远,他趴在雪地上,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那一队瘦长的影子,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最终彻底化成了苍茫雪幕里的一排黑点。
风一吹,新落的雪花迅速盖住了地上的脚印。
……
现实里,杨家小院陷入长久的寂静。
北风刮过枯枣树的枝桠,发出渗人的呜咽。
杨康的老脸枯槁如柴,手指按着石桌上的铜扣,老泪浸透了泛黄的袖口。
杨云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呆坐在地,鼻涕流进嘴里都顾不上擦。
杨秀死死揪着哥哥的衣摆,把小脑袋埋在胳膊后头,肩膀一抽一抽:“锅锅,好惨哦……那个班主爷爷没得肉嘎嘎吃了……”
温院长背过身去,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抹眼角。
邓逐揣着手靠在石桌旁,没有吭声。视线扫过那枚焦黑的铜扣,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原以为这老头守着的是固执的老坛子,现在才明白,那黑漆漆的坛子里封着的,是川军一个戏班子的魂骨!
这老头硬生生把几十条人命的债,嚼碎了吞在肚子里,一个人活成了一座孤坟。
杨康按住发抖的手腕,重新端起旱烟杆,猛咂了一口。
火光映亮了他枯瘦的脸,一口呛人的白烟从他鼻腔喷出,转瞬被北风吹散。
“他们就那么走了。”
杨康沙哑的嗓音像是锯木头,拉扯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天雪下得好大,跟今天差不多冷。”他干瘪的手指来回摩挲着铜扣,额头抵在青石板上。
“师父穿着青鹤氅,这铜扣子在雪地里亮得晃眼睛啊。”
“师父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杨康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声音破碎,“我当时以为他是在骂我这个没用的胎神。现在老了才晓得,他那是诀别啊。”
“大师兄冲我笑,说等打完小日本,回来吹曲子给我听。”
“二师兄把舍不得吃的半块冰糖给我润嗓子。”
杨康嗓音彻底沙哑,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滴砸在焦黑的铜扣上。
“这几口坛子,我守了四十多年,一点都不敢开。我怕开了,里面的魂就散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四十多年了!他们一个都没回来找老子要那碗烧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