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没人接话,只有碗筷偶尔碰响。
齐学兵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掏出怀表瞟了一眼又合上,拇指擦过表面的刻痕。
他抬眼盯着关集:“你准备啥子?准备好穿这身破道袍,还是准备好在这里啃一辈子猪蹄?”
几桌客人纷纷停了筷子,竖起耳朵听。
关集的手指抓着桌子边缘,指尖用力得发白,但他依然没能踏出那一步。
他喉头动了动,哑声开口:“我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那你靠啥子?”齐学兵板着脸追问,“你会些啥子名堂?”
“我会写文章,也会做一些事情。”
“哪个单位要你?有没得铁饭碗?”
汗顺着关集的鬓角往下淌,声音细得像蚊子:“暂时没得单位。”
“住在哪儿?”
关集停顿了两秒,抬手虚指了一下后院:“饭店后头……”
齐学兵抬起手,手指朝他重重点了一下:“那是人家饭店的地方,不是你的家!”
这句话砸下来,关集彻底僵住了。
平时能把死人说活的那张嘴,今天像是被胶水黏死了。
他拽紧道袍袖口,肩膀却止不住地发抖。
齐小娟急得跺了下脚,伸手拽紧关集的道袍袖口不松手:“你倒是开腔啊!”
关集垂着眼皮,抠着桌沿的手指僵硬着:“我晓得。”
“晓得你就答噻!”
关集抿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今天……不太会。”
齐小娟松开了手,像是被烫着了。
王辛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碎花手帕塞进女儿掌心:“擦一下。”
齐小娟胡乱抹了把脸,站到关集身侧:“爸,你问工作,他已经说了。你还想问啥子?”
齐学兵看向女儿,声音压低,反而更有力量:“我想问,他拿啥子照顾你!你连个粮本都没得,以后有了娃娃,难道让她跟着你喝西北风?”
“我自己也能照顾自己。”
齐学兵闭了闭眼,睁眼时那股冷意更重了:“你现在硬气,过几年还这么说?”
“过几年再看。”
齐学兵把手里的怀表翻转了一圈,啪地扣上盖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你跟他认识多久了?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
齐小娟咬紧下唇,指节被手帕勒得发白。
关集终于抬起头,迎上齐学兵的视线,但目光很快又闪躲开:“齐叔,这个跟小娟没关系。”
“那跟你有关系?”
“有。”
“你说。”
关集把手指搓了两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会想办法。”
齐学兵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又是想办法。我干了三十年调度,最晓得一句话。没得安排的办法,都是空头支票!你这叫半天云中吹唢呐——哪哩的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柜台旁探出一个小脑袋。
瑶瑶挥着手里的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喊:“齐爷爷,道长叔叔会端饭饭,还会陪客人摆龙门阵!”
齐学兵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眉头稍微松了松:“小乖乖,他还会啥子?”
瑶瑶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会讲故事,会吃猪蹄,还会把何爷爷气得说不出话!”
正端着茶缸看戏的何军强连连摆手,赶紧撇清关系:“这个不算本事哈,那是老子没跟他一般见识。”
“咋个不算?你昨天还说他嘴巴撇得很。”
“那是我随口说的!”何军强老脸一红。
关集赶紧朝瑶瑶招手,尴尬得脚下快抠出个三室一厅:“瑶瑶,先去你奶奶那边。”
“窝还没说完!”
“叔叔晓得,你先过去听话。”
瑶瑶抱着拨浪鼓,倒腾着小短腿走了两步,又回头恋恋不舍地盯着他桌上的海碗:“道长叔叔,猪蹄要给我留一口窝。”
关集点点头:“留。”
“不能只留骨头!”
“留肉。”
小姑娘这才心满意足地跑到陈芝梅身后躲着。
“砰!”
茶碗在桌上跳了一下,几桌客人都朝齐学兵看过来:“你连自己都搞不抻展,还答应给娃娃留肉?你拿啥子留?”
关集把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指尖嵌进掌心:“这个我办得到。”
“你办得到的就只有这点出息?”
齐小娟抢到关集身前,把父亲和关集隔开:“爸!够了!”
齐学兵瞪着她:“你还护着他?你脑壳遭门夹了!”
“我不是护着!”
“那你站在这里搞啥子?”
齐小娟半步不退,仰着脸吼道:“你只想听你想听的!你问他是不是单位职工,他说不是。你问他有没得固定工资,他说没得。可他没豁你!”
齐学兵沉下脸:“没豁我,就值得你跟他过日子?”
齐小娟红了眼眶,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脱口而出:“我还没说要跟他过日子!”
话一出口,几桌客人都停了筷子。
关集身子微晃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
齐小娟也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王辛兰见势不对,赶紧拉住丈夫的胳膊:“老齐,先回去。娃娃在这里闹,大家都看着,莫让人看笑话。”
齐学兵一把甩开妻子的手,指着大门嚷嚷:“她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说着,他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往外拽。
这一瞬,关集咬紧后槽牙,腿肚子打着颤,硬是逼自己往前跨出半步。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像是想去拦,却又不敢真的碰到齐学兵的胳膊。
齐学兵冷眼瞥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连连冷笑:“你拦?好啊!你一个月能领几斤肉票?你买得起三转一响,还是能给她分一套筒子楼?你让她跟着你穿烂布衫吃潲水吗!”
这话让关集浑身发凉,关集那半步硬生生僵在原地,随后又退了回去。
他垂下手,指尖还在微微打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偏过头不敢看齐小娟的眼睛,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小娟,你先跟叔叔回去。莫让你爸在这里难做。”
齐小娟回头盯住他,声音发着抖:“你……叫我走?”
关集喉结滚动,目光闪躲着移开:“先回去说。”
“那你呢?”
关集张了张嘴,又低头扯住道袍袖口。
齐小娟松开手,攥着湿手帕,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微微抽动着。
她盯着他,眼泪在脸上划出两道水痕:“关集,只要你今天敢点个头,说一句‘别走’——就一句!我齐小娟今天就算是被我爸打断腿,也绝对不跨出这个门槛!”
她顿了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敢不敢说?!”
关集低着头,把道袍袖口攥成了一团烂布,指尖嵌进布料里,额角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齐小娟抹了把眼泪,转身挡住父亲,眼角红得厉害:“爸,你要走就走,我不走!”
齐学兵气得把怀表狠狠砸进衣兜,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你跟我回去!”
“我不!”
“你是不是要气死老子?”
王辛兰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小娟!你少说两句嘛,你爸有高血压的!”
此时的后厨里,炉火正旺,热浪翻滚。
前厅凝固到冰点的气氛,与这里形成截然反差。
邓逐手里的菜刀化作一团银光,在暗红色的猪腰子上飞速切出细密的麦穗花刀。
蒋明撩开半边布帘,探头探脑地当着前线记者:“逐哥,外头闹得不可开交了!道长见家长,拉稀摆带的啊!”
邓逐手上的动作没停:“问到哪一步了?”
“问到靠啥子过日子。”蒋明压低声音。
“关集咋个说?”
“他说以后想办法。”蒋明抬手捂住额头,满脸无语,“这话说得,灶上烧开的潲水都没他这么虚!是不是要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