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得压人,唯有桌上那块怀表的发条在咔嗒走动。
靠着椅背的齐学兵把拇指搭在怀表的发条盖边,眼神在关集那身旧衣服上来回扫视。
关集此刻脑中一片混乱,经史子集和老庄清谈搅成一团,就像街边牛杂锅一样混乱。
“还有最后三十秒。”
齐学兵往下一扣,怀表盖发出轻微的机括声响,抬眼看着齐小娟:“娟子,收拾你的东西,跟他断了,跟我回家属院。”
齐小娟嘴唇咬得发白:“爸!他才刚……”
王辛兰坐在靠门那头,此刻也对闷头打不出两个屁的关集越发不满。
邓逐也急了,赶紧撞来撞道长的肩膀。
关集一个趔趄,吐字都带着沙哑:“齐叔……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三家撞期,机械厂离得近,先去同机械厂的后勤科长商量挪个日子……”
“糊涂账!”
齐学兵一掌拍在桌板上,冷声打断:“机械厂那些大老粗,性子又硬又冲,大年关你让他挪日子?人家当场就能指着你的鼻子骂娘,掀了你的招牌!”
齐学兵拇指一发力,怀表眼看着就要合严实。
邓逐走上前一步,把热茶推到关集手边。
“道长,拿出你平时在后院骂我放盐手重、骂我不通文墨的那股酸劲。
调度是什么?调度就是起承转合。前头摆引子,中间铺骨架,后头收官子。
这跟你们文人写文章有啥两样?架子搭对了,神仙也挑不出刺。”
关集低头瞅着那碗翻滚的热水。
水汽直扑他的眉眼,他咬牙伸出发凉的双手,直接贴在碗壁上。
烫!
钻心的热度顺着手掌皮肉往骨头里钻,烫得他指尖通红发麻。
但这股疼痛,生生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全给烫散了。
关集这才站稳脚跟,眼中闪过一丝不吝。
“齐叔,要是照你说的退一家,你干了三十年调度,那是真白干了!”
齐学兵正要合上怀表的手指一僵,眉毛竖了起来:“你说啥子?老子白干?”
关集不管他的怒容,反手抓过桌上的醋罐子和瓷碗、茶杯,啪啪啪按在桌子中线上。
“外行看的是桌椅板凳,内行排的是江湖座次!”
关集指着那只醋罐子,语速极快:“机械厂是重工大厂,全是一线扳手汉子,脾气燥、嗓门粗、胃口大,就是这坛子老醋,烈得很!他们要的是酒肉管饱,大碗碰酒,图个痛快!”
他又指着左边的瓷碗:“棉纺厂女工占大半,工会干部精细好面子,要的是体面清爽,她们是这只细瓷碗,见不得油污粗俗!”
接着指向右边那只茶杯:“你说化肥厂请的是省化工局的领导,要的是官场规矩和私密,面子比天大!他们是这只盖碗茶,容不得半点吵吵闹闹!”
“齐叔,你退哪一家都要得罪人!所以,谁都不退,全接!”
齐学兵气笑了,身子前倾拍着桌子:“全接?你当饭店是大礼堂?三个大灶,全厂几百号人,你灶台转得过来?你端菜的腿跑得断!满嘴跑火车!”
“灶台根本不冲突!”
关集伸手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竹筷,横在桌面上当作分界线。
“机械厂的硬菜大菜,红烧排骨、油封坛子肉、咸烧白,头天晚上用文火在后厨大坛里全煨透!
当天中午揭盖扣碗直接走单,不占猛火炒锅!摆在前厅,让他们大碗喝酒大声划拳,气氛越闹腾他们越觉得有面子!”
“棉纺厂的精细菜,走董师姐的轻油温火,甜烧白配米糕,素炒三鲜配豆花。
后厅临窗通风,安安静静,二十块钱的席面做出三十块的精细,女工们吃得舒坦!”
“化肥厂请省局领导,单走二楼雅间,主灶猛火爆炒全留给他们!
鲜锅兔、水煮牛肉一道道端上去,邓老板一个人就能压住全场的锅气!
茶水换高山毛峰,门一关,随他们私下汇报!”
齐学兵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了,堆关集有所改观。
当然不是说这个安排合理,只是他对这几个厂子群体的分析真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继续刁难:“账怎么算?三个大厂撞在一块,抢座抢风头,打起来你负责?厂里的财务科长各认各的章,谁肯凑这个份子钱!”
“凭横幅!凭联合办会!”
关集声音拔高,两眼直直迎着齐学兵的审视:“大门挂上‘夏州三大国营骨干厂新春跨厂联谊会’!”
“化肥厂请了省局领导,就让化肥厂挂名牵头,虚名全给他们,领导脸上长光;
机械厂底子厚,让他们工会出酒水指标;
棉纺厂出慰问统筹费!三家分摊经费,各回各厂交差长脸,拿回去全是大功一件!”
关集抓着那两根竹筷,当当在桌上敲了记脆响:“齐叔,他们吃的是这口菜吗?吃的是体面、政绩和人情世故!”
包间里再没了动静。
齐学兵坐在椅上,眼神眯了起来
他干了三十年调度,天天和车皮、原料、工会打交道,最清楚这套安排的分量。
它兼顾了行政级别、人员心思和后厨调度,就算交给市局后勤处处长来排,也未必更周全。
程素秋坐在椅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门帘微挑,邓逐已经从后厨端着一个青花瓷海碗走了回来。
冷吃兔堆在碗里,焦香的干辣椒皮拌着兔肉丁,上面挂着一层薄油和炒芝麻,浓烈的麻辣香味一下子把屋里的闷气全冲散了。
“齐叔,尝尝手艺,刚出锅的。”
邓逐把一双竹筷递到齐学兵眼前,语气轻松:
“老关脑子里全是弯弯绕,我这手艺是硬功夫,以后去夏州大饭店开了业,也更有他发展的空间。您老掌了半辈子调度的大印,瞧瞧我们关经理这颗脑袋,能不能给小娟遮风挡雨?”
王辛兰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齐学兵的布鞋一脚。
齐学兵身子震了震。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红润喷香的冷吃兔,又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桌子对面、腰杆笔直的关集。
过了好半晌,齐学兵把停在半空的怀表合上。
哼!
他吸了口气,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裹着红油的兔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
兔肉干香酥软,麻辣味冲上后脑勺,他额角冒出一层汗珠。
“咚!”
齐学兵端起面前的茶仰头灌干,把碗重重顿在桌上。
脸上的黑气消散了大半,嘴角却依旧紧绷着,端着老工人的架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鬼点子一套一套的。”
齐小娟眼圈通红,但知道自家老汉底子的她,也露出几分喜色。
“但是!”
齐学兵起身扯了一把工装下摆,指着关集:“过日子不是在大堂里说评书!嘴上能跑火车,手里到底能不能刨出饭食来,两码事!”
关集垂着手,站在原地没动,语气平缓下来:“齐叔,您吩咐。”
齐学兵背起双手,在程素秋身上又看了一遭,到底还是给了几分面子,也想通了不少。
他侧过半边身子,脸色依旧严肃:“下周六,小娟她大舅六十大寿,在棉纺厂家属院摆三桌便饭。”
齐学兵抬起右手,在门框的木条上梆梆敲了两记。
“你不是饭店的大经理迈?那天早上九点整,带上围裙滚到我家后厨搭把手!老子亲眼在边上盯着,看你做事到底利不利索,手脚到底干不干净!”
齐小娟急得跺脚:“爸!哪有头一回上门就叫人当伙计使唤的!”
齐学兵根本不接茬,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王辛兰快步跟了出去,经过关集身边时,飞快地嘱咐:
“孩子,他的意思是让你上门看看,有事多问问娟子,去的时候打扮干净点,听见没?”
棉门帘晃着落了下来。
关集站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晃了晃。
“小娟!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接着他看向邓逐,“我啥时候成经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