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宴的闹腾劲儿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宾客散尽,前厅的大圆桌被擦拭得油光发亮,喧嚣终于沉寂下来。
后厨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周运真站在案板前,握起一柄薄刃桑刀。
刀锋落下,案板上只剩细密的切割声。
第十式,“逆浪”。
刀锋贴着水豆腐由下至上,片出一层薄如蝉翼的豆腐皮,在最后一寸迅速回撤,豆腐皮顺着刀势翻卷,宛如逆流而上的波纹。
第十一式,“断江”。
刀势直落,在触碰水面的瞬间稳稳收住,劲风硬是在水盆中央压出一个凹窝。
最后是第十二式,“止水”。
刀锋沉入水中,平推缓进,起落无声。
最后一刀落定,周运真将桑刀搁在案板上,把右手藏到身后,手指收紧,腕子轻轻发颤。
邓逐从一旁的热水锅里捞起一条白毛巾,拧干了递过去:“运真,接个手。”
周运真身子微微一僵,摇了摇头。
邓逐把热毛巾直接塞进他手里:
“别撑着了。止水这一刀,你为了压住水波不散,手腕用了十成暗劲硬憋。刀工是绝顶的,但手腕子迟早要废。”
周运真握着滚烫的毛巾,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低头看了看毛巾,再抬眼看向邓逐,脸上浮起自嘲:
“我师公当年切这一式,水面如镜,手腕如柳。我练了七年,终究还是差了三分火候。”
他把毛巾缠在腕子上,指着水盆里的豆腐残渣:“你刚才看明白了多少?”
“形看懂了七八分,劲道没摸着。”邓逐老老实实答道。
周运真解下毛巾,抓起案板上的另一柄刀递给邓逐:
“你握刀,手腕沉下去。陈派断水刀,讲究的是借水而行。你平日做大锅爆炒,腕子太刚,刚则易折,切这豆腐就像石碾压泥,自然稀碎。”
周运真走到邓逐身侧,伸手搭在邓逐的右小臂上,向下一按:
“松开虎口。刀尖入水,不是你去切豆腐,而是让水托着刀走。提刀的时候,只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两分虚劲,其余全放掉。”
邓逐依言试着推了一刀,水波果然平稳了许多。
“记着这个发力,你悟性应该很快的,以后可别堕了我陈派的刀法大名!”
周运真收回手将长衫袖子放平整,神情恢复了清冷。
……
第二天清早。
邓海进载着陈招娣送来两大板水豆腐。
邓逐挽起袖子,默念关掉了系统的刀功辅助,凭着昨夜周运真的指点和自己的摸索下刀。
“啪。”
第一刀下去,腕劲还是习惯性地使过了头,嫩豆腐直接碎成了渣。
半个时辰过去,泔水桶里堆了小半桶豆腐碎。
蒋明端着簸箕凑过来,抓了抓后脑勺:“逐哥,这都够炒好几盘麻婆豆腐了,倒了可惜得很嘛。”
邓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桶豆腐碎若有所思。
他抓起案板上的干辣椒和蒜末:“沥干水,起大油锅,下老豆瓣和碎牛肉末,炒透了做成豆腐臊子。今天中午吃面或者吃米饭的,每桌免费浇一勺。”
然而赠品端出去,大堂里却传来了抱怨声。
“老邓家今儿手艺咋回事?这豆腐碎得跟浆糊一样,吃进嘴里黏糊糊的。”几个熟客摇了摇头。
风声钻进了后院陈芝梅的耳朵里。
她风风火火冲进后厨,一眼看到那半桶豆腐,怒火当场顶上了脑门。
“逐娃!你个败家子!”陈芝梅嗓门大得震瓦。
“一板豆腐要一块二毛钱,你拿来打水漂?”
邓义朋在旁边磨着菜刀,小声劝道:“芝梅,少嚷嚷两句,娃儿在练手艺……”
“你闭嘴!老子连你一起骂!”陈芝梅瞪了老汉一眼。
陈招娣吓得手脚无措:“婶,没得事,豆腐钱……”
“一码归一码。”邓逐把纸币塞进招娣手里,没让她吃亏。
这时,许月吟拿着红皮账本走了进来,伸手拉了拉陈芝梅的衣袖:“妈,您先看看这个。”
账本摊开在台面上,许月吟用铅笔指着最后几行字:
“中午那几个老食客是嫌弃碎豆腐,但隔壁农机厂翻砂车间的几个师傅,反倒极喜欢这个豆腐臊子。
他们干力气活嘴里没味,嫌整块豆腐不够咸香,碎豆腐吸足豆瓣和牛肉的辣油,浇在饭上就能咽下。
今儿中午,他们一人加了三毛钱单点,还有人拿饭盒打包回车间去。光是这道菜,就多进账三块五角。”
陈芝梅的数落卡在了嗓子眼。
她凑在账本上反复扫了几遍,神情立刻松缓下来,川剧变脸:“那个……招娣啊,明天再拉五十斤来!”
陈芝梅扭过头,嘴上依然硬气,眼神却往邓逐发红的手腕上扫了扫:
“逐娃,听见没得,工人同志喜欢吃!明天切碎点,越碎越好卖!老头子,愣着干啥子,去把灶膛底下的灰掏了!”
邓义朋赶紧拿起火钳往灶膛钻。
夜深人静。
邓逐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把右手腕泡在滚烫的药水盆里,仔细回味着周运真按在他手臂上的力道。
“老汉儿,手手疼不疼?”瑶瑶软声软气地问。
“不疼,回屋睡觉去,别着凉了。”邓逐用干布擦干手,把女儿抱回小床上盖好被子。
转天清晨,邓逐的刀架上摆着半包红糖,旁边压着一张铅笔画,画着一只宽大的手掌。
他端起母亲搁在旁边的滚烫姜汤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经络通畅。
再次握住桑刀站在水盆前,邓逐彻底卸去了手臂的硬劲。
手腕顺着水流的浮力自然一送,刀尖贴着水底滑过,水面只泛起细纹。
清澈的水盆里,原本方正的豆腐随着水流荡漾,散成千百根细丝,细丝铺在水底,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折断。
【叮!支线任务:获取陈氏断水刀法!已完成!】
【任务奖励:《菜刀选取与养护法》已发放!】
邓逐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这是断水丝?!”关集指着水盆大喊,“老板,你这刀法大成了啊,快教教我!我以后去了小娟家也能显摆几下!”
“啥子?真成了?”周运真也一脸惊喜。
“十二式都差不多了,那还有隐藏的一式!我叫师公来!”
到了下午,阴云蔽日,街面刮起了干冷的风。
一个穿着藏青呢子大衣的老人走了进来。
陈剑祷身形精瘦,目光逼人,神色冷峻。
“师公!后厨来!”周运真递上热茶,引着老人往后厨走。
陈剑祷伸出两指,从水里夹起那根豆腐丝,声音冷硬刺耳:
“起刀见风,推刀沉水,走的是陈派断水刀。但最后半寸急躁,断了根。”
老人抬手将豆腐丝甩进盆里,目光锁定了从后厨走出来的邓逐:
“运真那小子手腕上的暗伤还没好,绝切不出这股生涩劲!真是邓逐,这才多久啊?”
陈剑祷自案板上拿过一块新豆腐,在表面虚虚一划:“十二式,当着老子的面,从头到尾切一遍。”
“切得好,是周运真没看错人,老子认你这门手艺;切不好,你就是糟蹋名声的贼,这块豆腐,就是你门外‘逐味川香’招牌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