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银灰色光芒轰然炸开，时序大道，全力运转！
时间上，慢了一丝。
仅仅一丝。
但就是这一丝，让他抢在神识锁定之前，将那道阵纹之力彻底震散、抹除，不留半点痕迹。
恐怖的神识在原地盘旋了数息，缓缓退去。
秦时低头大口喘息，后背冰凉。他缓缓抬头，望向那股神识退去的方向——
河边，一座高台。
高台上坐着三位老者。布衣，布鞋，佝偻着背，像三个在河边晒太阳的寻常老农。
但秦时只看了一眼，脊背便窜起一股寒意。
那三人周身没有半分气息外泄，可他体内的独道之力，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这三个的境界绝对恐怖！
秦时压下心悸，向身旁一个挑水的阴灵打听。
那三位？挑水的阴灵脸色一变，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周围七十二村落推选出来的三大长老！德高望重，神通广大，神识覆盖整条幽冥河，河面上落一根针，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神识……覆盖整条河流？
何止！那阴灵满脸敬畏，传说上游方圆千里，都在三位长老的感知之下。年轻人，你可千万别乱看，长老们最讨厌生人窥探。
秦时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迷魂水雾封河，神识无法探入。三大长老坐镇，神识覆盖千里。河面上一队队神魔境河兵日夜巡守，岸边成群祖帝巅峰的阴差来回逡巡。
而这，仅仅是河岸边、村落级别的力量。
至于河伯本人……秦时连想都不愿去想。
学院十二次尝试，王座强者陨落其中，天才折戟沉沙，不是他们无能。
是这条路，从第一步起就是断的。
秦时默然伫立良久，在心里将那个阵法劫人的计划缓缓划去。
需另寻他法。
就在他准备退入人群、离开此地的时候。
河面上，迷雾的深处，忽然漂出来一盏灯。
一盏白色的灯。
那灯不大，在暗黄色的浑浊河水上飘飘荡荡，时沉时浮。灯芯处燃着一簇幽绿的火苗，而在那火苗正中，映出一张脸。
一张少女的脸。
清秀，苍白，双目紧闭，泪水正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一直在哭。
整座河滩，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那……那是……人群前排，一个老妇人死死盯着河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身旁的老汉也僵住了，手里的篮子地掉在地上，干蘑菇滚了一地。
秀娘——！！
老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向河岸，是秀娘！是我的女儿啊！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她不是嫁给河伯大人享福去了吗？大人！河伯大人！怎么会这样啊！
老汉死死抱住自己的妻子，自己却也是老泪纵横，冲着河流跪倒，砰砰砰地磕头：
大人！求求您！放过我女儿吧！她还活着对不对？那灯里是她对不对？！求求您放她回来，我们做牛做马……
人群骚动起来。
那是上游王家村的小秀？去年被选走的那个？
天啊……脸都印在灯芯上了……难道传说是真的，进了河伯府的女人，根本活不成？
胡说！明明说是去享福的！运气好得到上神垂青，还能永生不入轮回！
你懂什么！我早说过那些话是骗鬼的——
议论声越来越乱，越来越响。
就在这时。
河滩尽头的黑色帐幔掀开，一个黑衣巫婆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形佝偻，拄着一根白骨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是异乎寻常的亮，亮得像两点鬼火。
她往河滩前一站，也不高声呵斥，只是轻轻一顿骨杖。
全场瞬间死寂。
她走到那对夫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沙哑而冰冷：
吵什么？
妇人哭着指向河中的白灯：巫婆大人，那是我女儿秀娘啊！她不是去做河伯夫人了吗？怎么会……
巫婆冷笑一声，骨杖重重一顿地面，那是恶灵作祟！
她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河伯上神仁慈，每年娶妻，庇护一方安宁。可河中恶灵不甘心！它们趁大人筹备婚事之际，幻化成新娘的模样，蛊惑人心，动摇信仰！
她指着那盏白灯，一字一顿：这就是恶灵的伎俩！它们故意变成新娘的样子，让你们以为河伯大人害了你们的女儿！”
“一旦你们信了，不再供奉，恶灵就会冲破封印，届时第一个被吃光的，是谁？是你们！是你们的村子，你们的儿孙，你们祖宗传下来的每一寸阴田！
河滩上鸦雀无声。
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发白。
但也有一个精瘦汉子梗着脖子，低声嘀咕：可我瞧那灯里的姑娘，哭得也太真了……哪有那么像的恶灵……
巫婆的耳朵动了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精瘦汉子，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枯瘦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册骨头制成的名册。
阴骨册。
那册子尚未翻开，精瘦汉子的脸地一下白了。
河滩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凡女子之名录入阴骨册者，便是河伯大人钦定的妻眷人选，三书六礼也好，五花大绑也好，总之非嫁不可。
方才的话，巫婆慢条斯理地翻动册页，骨页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你再说一遍？
我……我……
汉子一声跪倒，砰砰砰地磕头，上神恕罪！小人胡说八道！小人信了！小人相信那是恶灵！多谢河伯上神镇压恶灵，护佑村庄！上神慈悲！上神慈悲啊！
巫婆盯着他磕了十几个响头，这才地合上了册子。
河滩上，再无人敢言。
秦时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什么恶灵幻化？那灯中少女的神魂波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分明是有女子被活生生抽了魂魄，锁入灯芯，永困河中，不得轮回，不得超脱。千年万年，就这么在灯里哭，哭到神魂磨灭为止。
这是明晃晃的杀戮，被一层的薄纱一裹，便喂给了所有不明真相的人。
而最让秦时心底发寒的是，他感知了一下那巫婆的气息。
神魔境。
一个负责在河滩上编瞎话、吓唬愚民的老巫婆，都是神魔境。
选人的是神魔，传话的是神魔，连编瞎话的都是神魔，巡逻的河兵还是神魔。
……无能为力。
秦时在心中，缓缓给出了四个字。
眼下，他连劫走任何一个都做不到，更别说撬动整条时间线。
只能先回去，从长计议！
他垂下头，收敛全部气息，如同一个被吓破胆的普通阴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人群外围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人群边缘了。
再退一步，就能隐入帐幔的阴影里，就在这时。
慢着。
沙哑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秦时的后脑。
秦时的脚步钉在原地。
巫婆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双鬼火般的眼睛越过半个河滩，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