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僻静的角落里，黑山王座和青鸟王座并肩而立，刚刚听完旁人转述的全部对话。
黑山侧过头，饶有兴致地开口：哎，你觉得铁岩君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青鸟神色淡然，头也不回：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往后不必再提。
黑山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就是找你聊聊天嘛。
青鸟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黑山屁颠屁颠地跟上。
……
另一处，乌舟导师与雷策掌印站在一起。
乌舟看向雷策，直截了当地问：雷策，你相信铁岩君说的话吗？
雷策神情冷峻：谈不上信或不信。我只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无数次推演、模拟，连王座亲自下场都找不到破解的办法。至于试炼者重塑肉身、还能和正神结盟……理论上，根本不可能发生。
乌舟却抱持着不一样的看法，撇了撇嘴：
切，你不信，我信。
雷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你。
乌舟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平平的，根本没有上扬。
他讪讪地放下手：……好吧，我也不信。但这不影响我觉得这事儿有意思。
雷策摇了摇头，转身朝执律司走去。走出两步，又忽然顿住，背对着乌舟丢下一句：
如果真是他，倒也不算奇怪。
乌舟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
而在秦时的洞府外。
听潮崖畔，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站着。
命知薇。
她没有去古槐那里围观。但铁岩君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说了，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午后的风掀起她面纱的一角。她靠着洞府外的石门，目光望向远处那棵参天古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完整肉身……神魔契约……正神联盟……
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像在品味一个有趣的故事。
别人听了，大概会觉得是天方夜谭吧。
她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可是我信。
因为他是秦时。
......
幽冥河下游，河滩。
空间通道的光芒散尽，两道人影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漆黑的岩石上。
秦时撑起身子，刚一动作，便觉五脏六腑一阵翻搅，张口喷出一口淤血。
强行动用时序领域，抽干了他的一切，后来又硬吃了巫婆一击的余波，此刻他经脉寸寸作痛，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身旁，秦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半跪在浅水里，小脸苍白如纸，指尖月华明灭不定，身形都淡了几分。
爹爹……
她咬着牙，强撑着抬手，对着身侧虚空猛地一撕。
嗤啦！
空间裂缝张开，她探手入内，抓出一株通体莹白、须发俱全的粗大灵参。
灵参现世的一瞬，竟有婴儿啼哭自里面传来，浓郁到化不开的道韵扑面而来，河滩上枯死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芽。
神话时代的珍稀神药。无论在此世还是后世，都足以让一众神魔打破头颅。
秦念扯下大半截，塞进秦时手里，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
爹爹……吃。
两人各自服食。神药入腹，顿时化作滚滚暖流，磅礴的大道能量在四肢百骸中流转，修补破损的经脉，填补亏空的大道之力。
伤势在好转。
可秦时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幽绿的利爪贯穿的红色身影。坠落的、像落叶一样的躯体。
还有那句忘了我。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步，他就能拉着她走进通道。差一点，小柔就能活下来。
爹爹。秦念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轻轻的，事情已经如此。我们……已经尽力了。
秦时没有睁眼，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而秦念看着他，垂下的眼帘里，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重重疑窦。
不对劲。
今日那一战，处处透着不对劲。
巫婆的真实战力，绝不止她表现出来的水准。秦念与她交手数十招，感受得清清楚楚：那老巫婆体内，沉睡着远比显露出来的深厚得多的力量。
她明明可以更早全力爆发，将自己和秦时当场碾死。
可她偏偏没有。
她只在契约即将落名、二人准备撤离的那一瞬间，才轰出真正的全力一击。
为什么？
像是……故意掐着点，演给什么人看。
而另一个猜想，一直盘旋在秦念心底，压得她呼吸发紧。
神话古籍记载得明明白白：历史上完成河伯娶妻破局的秦君，与之缔结人神姻契的另一半，是青崖君，岑芜。
不是陈柔。
古籍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这个名字。
那么，今日那个替秦君挡下一爪、死在他面前的……
难道，陈柔就是——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将所有疑点一一串连：巫婆恰到时机的、被冲击波遮掩的女方名字、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忘了我、嘴角那抹凄美决绝的笑……
若是这个可能成真，那么眼下发生的种种，便分毫不差地，契合了历史的走向。
秦念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历史的见证者，还是参与者。
但很快，她将这个扰人的问题压了下去。
无论见证还是参与，她的目标不会改变：推动秦君进入酆都，拿到【黄泉匣】。
那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久到，她都快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等了。
河滩上的风裹着腥湿的水汽，吹得人骨头发冷。
秦时忽然猛地翻身坐起，脸色骤变：陈家村！
他一把抓住秦念的手腕，声音急促：小柔当众拒婚，河伯的规矩是全村连坐。七百多条人命，还有老陈……我得回去！
他撑着站起身，顾不上伤势未愈，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一瞬。
轰。
一股特殊的天地契机，毫无征兆地自天而降，涌入秦时体内。
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加玄妙、更加古老的东西。
它悬浮在他的丹田之中，如同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金色光芒。
秦时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这是......突破神魔境的天道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