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府的最后一波抵抗，被碾碎了。
残存的巫祝、巫女，以及一众依附河伯的河中精怪，眼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法器，跪倒在秦时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再无一人敢抬头。
秦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只抛出一句话：“稍后，我会当众向天禀奏，请求天地剥夺河伯的正神之位。你们可愿意出庭作证？”
跪伏的一众生灵，齐齐一颤。
河伯千年积威太深，深到刻进了骨头里。今日若当庭指证，万一他日卷土重来，第一个清算的，就是自己。
没有人敢应答。
“吼——！！”赤豹猛然低吼，狂暴威压轰然倾泻，压得跪地一众生灵骨骼咯咯作响，几欲趴伏进地里。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之下，众人别无选择。
“愿……愿意……”
“小的一定出庭作证……”
颤抖的应答声，此起彼伏。
战事尘埃落定。秦时手握河契，转头看向秦念：“下一步？”
秦念问：“爹爹，先前向山神借来的那件器物，可曾带在身上？”
秦时颔首，抬手一挥。
嗡！一面体量巨大的古鼓，凭空浮现。鼓身以青铜为骨，蒙着暗黄色的鼓皮，皮面之上天然生着夔牛之纹，一双牛目怒睁，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对，就是它，闻天鼓。”秦念目光郑重，“以远古夔牛之皮炼制，鼓声如雷霆，可穿透凡俗天地，直达九天。状告正神，这件法器是必不可缺的媒介。”
她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瓶，塞进秦时手里。
“爹爹，这个你也拿着。”
秦时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陈家村村民的亡魂。”秦念的声音很轻，“我……收起来了。或许审判的时候用得上。”
秦时握着那枚玉瓶，瓶身微微发烫。他沉默了一瞬，将它收进怀中。
河伯府大门轰然敞开。枷锁加身的巫祝、巫女、河府核心俘虏，被铁链串成一串，在青崖山众妖的押解下，鱼贯而出，向谷口行进。
幽冥河两岸，沿河百姓闻讯赶来。
从前，这些巫祝、高阶精怪地位尊崇，阴差见了都要躬身行礼。如今，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沦为阶下囚，铁链加身，游街示众。
这景象带给围观村民的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人群里，一个瞎了左眼的老汉，死死攥着一根竹杖，浑身发抖。前年，他孙女被巫婆“选中”，再也没回来。
还有一个年轻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叫阿和。三年前，他姐姐被绑上石头，活着沉进了这条河。
起初，人们只是远远跟着，窃窃私语。
“那个……不是河府的大巫祝吗？上个月他还在村里收取香火……”
“还有那个青头鱼怪，我曾亲眼看到它进村搜刮抢夺后，大摇大摆的走了。”
愤恨在发酵，却无人敢高声。
年迈的老人拽住身旁小伙的胳膊，满脸忌惮：“切莫高声！河伯依旧是上神！触怒了他，灾祸降临整个村落！”
那小伙咬着牙，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
阿和没有松。他盯着那些铁链，胸腔里的怒火在不断翻涌。
秦时走在最前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着两岸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我将前往谷口，当众状告河伯！”
“用不了多久，他便不再是这幽冥河的上神！”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和猛地抬头。
有那么几拨人，迟疑着，跟上了队伍。一步，又一步。越来越多。
......
谷口。
闻风而来的百姓，最终聚起了黑压压的人影。但仍有不少人躲在山坡后、树林边、河湾的礁石后，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审判之地。
秦念把秦时拉到一旁，低声道：“爹爹。”
“我，还有岑芜麾下所有青崖山的妖众，需要全部退到远处山林隐匿，不能留在现场。”
秦时瞬间领会。
这片天地的规则忌讳正神之间的攻伐。青崖山的势力若留在此地，那便是山中妖众簇拥凡人状告水神。这场审判，立刻就会变了性质。
弄巧成拙。
秦时点了点头，秦念和众妖退进山林。谷口，最终只剩下秦时一人，外加一众被枷锁禁锢、将作为人证的河府俘虏。
秦时摆好闻天鼓，手中，持河契。
他深吸一口气，抬臂。
咚——！！
奋力擂响！
夔牛皮铸成的闻天鼓，鼓声穿透云层，轰鸣直上九天。
紧接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记重鼓，一记接着一记，如九道惊雷滚过河谷，震得两岸山林簌簌作响，河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九声落尽。
秦时仰头，声震四野：“天地在上，凡人秦君，今日以河契为引，状告幽冥河正神浊渊！”
随后，他将河契凌空一抛。
暗金色的契书迎风展开，猎猎作响，其上记载的一条条罪状自行浮现，投射于天地之间，字字大如山岳，悬于河谷上空。
【历三百七十一年，索周氏女，缔约不成，锁魂为灯。】
【历四百零二年，以恶灵之名，冤杀告状村民一十七口。】
【历五百一十九年，河滩迁怒，水淹下游三村，溺毙六百余人。】
【历……】
一条，又一条。
密密麻麻，悬满天空。
轰隆——！
虚空之中，一道惊雷轰然劈落，在谷口上空炸开漫天紫芒。
这意味着，天地已受理这一桩状告。
审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