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之间，隧道口的气息，又重了一层。
天之锋，凝聚九成。
那东西不过三尺来长，悬在河光里。每凝实一分，殿中三人的神魂，便被压低一寸。满地残兵伏着，不敢再鸣。连五色石棺上流转的微光，都黯淡了几分。
殿内，回荡着空禅子低声喃喃：“没有大劫……没有大劫，便是没有师姐……”
反反复复，就这么两句。
秦时没有理这个魔怔的和尚。
他神魂深处，最后一道创世神纹，已经亮了。
此刻，那枚锚点正在一点点变淡，被时光之河的气息不断冲蚀。等它彻底散尽，就算烧掉整条神纹，也溯不回去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是时候了。
可就在秦时准备发动的时候。
烬夜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忽然皱起，环视三人，认真问道：“有件事，本少很好奇。”
“此局，那些老家伙们上推天机，下演人心，推演了亿万次。每一步，每一言，每一应，无一疏漏。”
“时光笔筒是真的。预言是真的。兑换的次序，是真的。连你们的反应，都在推演之中。”
“尔等，缘何起疑？”
秦时抬起眼，倒也没有隐瞒：“因为一句话。”
“哦？”
“你们传来的警示里写着，”秦时一字一顿，“世修大师，以身饲因果，讯息方得传回。”
他顿了顿：“可你们眼中那位能舍身救世的高僧，在我眼里，绝无可能。这，就是你们唯一的漏洞。”
按理，听到这里，烬夜该恍然了。
然而，他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世修大师？”
“……什么世修大师？”
这一问，轮到秦时愣住了。
他盯着烬夜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半分伪饰的痕迹。
没有。
那疑惑是真的。大局在握，胜券在手，这种时候，对方没有任何撒谎的必要。
“你们的讯息上写着，”秦时缓缓道，“世修大师以身饲因果，硬扛着反噬，将讯息渡过时光长河，警示方得传回诸天。”
“怎么可能。”烬夜摇头，眉头皱得更深。
“吾等所书，是‘因果禅院高僧，以身饲因果’。仅此一句，没有名字。”
“传讯布局，最忌指名道姓。点出一个具体的法号，若那人与讯息中的行径对不上，哪怕只错半分，整局，立刻崩给你看。”
他看着秦时：“推演了亿万次的局，不会犯这种错。”
烬夜眸底，第一次闪过一丝慌张。全局在握如他，也没料到，会凭空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名字。
难道……在天外天的布局之上，还有人在布局？！
可……怎么可能。这局里因果环环相扣，那些老不死的盯着每一个环节，怎会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而不被他们察觉？
主殿，安静了一霎。
就在这时。
“世修……世修……”
死寂中，空禅子忽然喃喃出声。
他原本灰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是师姐，一定是师姐。”
秦时瞥了他一眼：“和尚，闭嘴。”
他不闭嘴。
“小僧前世之名阿难，是师姐起的！”空禅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捻珠的手都在颤，“那时师姐拎着半壶酒，斜倚在门槛上，说阿难阿难，听着就苦，下辈子再修，就换个吉利的。”
“小僧转世之时，曾问师姐，若入佛道，赐何名？”
“她随口，答了两个字。世修。”
“当时未曾用，是因为要追杀曹烈！曹烈修因果大道，若用师姐所赐之名，恐被窥出因果！后来曹烈身死，小僧入了因果禅院，才敢启用这二字！”
“一定是师姐！定是师姐窥破全局，改了讯息，以‘世修’之名，给我等示警！”
空禅子霍然转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大殿之外，朝着整座天宫，放声大喊：“师姐！”
“师姐你在对不对！你出来，让小僧，见你一面！”
“师姐！！求你了，小僧转世三生，只求再见您一面。”
嘶哑的嗓音撞在殿墙上，又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
无人应答。
秦时皱着眉。
难道，当真是姐姐的手笔？
……
一旁的烬夜，神情凝重戒备。
他不再废话。
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隧道口，凌空一抓。
哪怕天之锋尚未真正凝聚功成，他也不想等了。迟则生变，他要立刻劈开五色封禁。
一瞬间，强大的气息压得整座大殿的地砖，寸寸龟裂。
时渺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完了。
一旦劈开封印，便是真正的浩劫。而这一切的门，是她打开的。
她绝望地抬头，看向秦时。
而秦时此刻，闭上了眼。神魂深处，那道创世神纹，轰然自燃。
一整条神纹，从头燃到尾，一寸不留。
时光，就此回溯！
“嗯？”
烬夜第一时间察觉不对，五指一收，天之锋破空入手，转身便劈。
迟了。
嗡！
以秦时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荡开。
紧接着，时光，倒流了。
在秦时的注视下。
跪坐在地的时渺重新站起，她喷出的那口血，自地砖上升起，一滴一滴，倒卷回唇间。
镇世铠上的裂痕，一寸寸弥合。戮神戟上那道裂纹，缓缓爬回原处，消失不见。
烬夜的身影淡去，碎裂的地砖重新拼合，崩散的时光笔筒碎片纷飞倒卷，咔嚓，咔嚓，寸寸复原。
画面越退越快，如同一条倒卷的江河。
最终。
天地，一静。
……
“那就，让大劫临世。如此，小僧便能寻得师姐了。”
神魂之中，空禅子的传音悠悠落下，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神往。
秦时这次没有回应。
回来了。
主殿之内，三人正朝着五色石棺走去，走得极慢。满地残兵锈死在地砖里，五色微光，明灭如呼吸。
一切，都还是之前的样子。
神魂海里，创世神纹原本所在的位置，空了。
刚刚发生的事，此刻整个诸天，只有他一个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