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盘膝而坐，神魂沉入识海深处。
气运大道随之而动，轰然间，化为一条金龙。而后绕着秦时神魂盘旋一周，而后昂首，一头扎进虚空。
刹那间，秦时‘看’到了。
那是一条河，河水之中，亿万光点沉浮，每一粒光点，都是一段命运。
这是属于自己的命运长河。
气运之子，穷尽一生，也只能被这条河推着走，危机临头，心血来潮，莫名心悸，这就是所谓的预警。
而气运大道，不同。
秦时可以自身为问，龙身为筏，逆着万物的流向，去那条河上，探一探，吉凶。
“若此行去酆都，将如何？！”
秦时以自身为设想，向河中投下一道影子。
影子落水的瞬间——
轰隆！
命运长河之上，劫云凭空凝聚，一道道惊雷在云层中翻滚，带着毁灭的气息，朝那道影子狠狠劈落！
秦时心头一紧。
可很快，惊雷过后，劫云深处，忽然有金光散落。
灿灿金光如春雨落下，所过之处，劫云消融，惊雷熄灭，长河重归平静。那道影子安然无恙，继续向前漂流。
秦时静静看了良久，收回心神。
有惊。
无险。
这就是答案。
“那么，”秦时眸光微动，心中再起一念，“若是不去酆都呢？”
气运金龙再度游入命运长河。
这一次，河水是死的。
死寂。
一片死寂。
这意味着，神格的复苏，机缘的获取，大劫的真相，甚至秦念的下落……所有他想要的答案，都沉在水底，遥遥无期。
不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既然最终无险。”秦时沉默了片刻，低语一声，“那便去会一会它。”
少年立于山林，天光自头顶洒落，照亮半边肩头。
而后，一步跨出。
身形化作长虹，破开云海，朝酆都的方向，疾掠而去。
十万大山，在身后缓缓远去。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无人察觉地，那根红线，又亮了一分。
……
长虹破空，一路向北。
可秦时越是靠近酆都，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因为他看到了，这一路上很是不对。
周围土地龟裂，田垄荒芜。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屋舍塌了大半，一只流魂蜷缩在墙角，眸底无光。
“这位，”秦时上前开口询问，“此地，发生了什么？”
流魂抬头看了秦时一眼，喃喃自语：
“上香……没用了。”
“香烧了，没人收。神……不应了。”
“很多年了……很多，很多年了……”
说完，它再不肯多吐一个字，转身走进黑暗里。
秦时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而后他继续北行，一路看下去。
一座座野祠倾颓在野地里，泥塑的神像滚落在断壁下，断口处的灵光黯淡得如同死灰。
饿殍，流魂趴在野地上，连嚎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香火枯竭，魂体枯败！
秦时越看越心惊。
这三百年前，他分明记得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城郭连绵，沿途村落星罗棋布，魂灯如豆火，绵延百里，香火与纸灰的气味一路不散。
如今，这哪里还像是一座神域之城的外围？
分明是一片被遗忘的弃土。
“这三百年来……”秦时心中一沉，“到底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秦时继续前行，终于一日后，酆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
酆都城。
秦时落回地面时，几乎不敢认。
三百年前，这里城门大开，阴差少许，任由进出，满城繁华。
而今，十二道城门，关得只剩一道。
城门洞前，阴灵鬼物排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拖家带口，气息萎靡，一路蜿蜒出数里。
城头之上，大阵光幕倒扣如穹，幽光流转，肃杀逼人。
城门两侧，一队队玄甲卫士持枪而立，枪尖的幽芒连成一片。
这是接管了城防的，镇魂卫。
秦时收敛了一切气息，身影一闪，混进了队伍。
队伍的最前方，城门之内，悬着一面丈许高的古镜，镜框上盘绕着幽暗的纹路。
“鉴因镜前，不得喧哗！”一名镇魂卫喝道，“一个个来！照过因果线，再放行！”
鬼物们依次从镜下走过。镜面荡起微光，浮现出丝丝缕缕的因果细线，一现即收，没有异常者，才会放行。
入个城，竟要照因果。
而镜旁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身形魁梧如铁塔，一双虎目开阖之间不怒自威。他就这么坐在于城门之上，如一尊镇门的铁塔。
秦时只抬头看了一眼，心口便是一沉。
这气息.....
绝对，是先天神魔的层次。
自己目前的境界是后天神魔，只有突破后，才能破境入先天。
达到先天神魔的层次。
这其中，看似一个境界的差距，实则是天堑。
秦时没敢多看，正想着低头继续向前走时，高台上，那人虎目微动，似有所感，目光朝队伍这头，飘了过来。
下一刹，秦时将气息敛至巅峰，神态举动也和周围阴魂一样，他可不想过多招惹注意。
那道目光扫了一圈，并未察觉出什么，这才收回。
此刻，秦时后背，已微微见汗。
排在他身前的老阴魂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低声嘀咕：“头回进城吧？别怕，那位是镇魂卫的左统领，裴武安，土伯正神麾下的悍将……”
“坐镇这道永夜门，听说有百年了。如今这光景，能开一道门就不错喽……”
大阵常开，名将坐镇，十一门尽闭，流魂铺满官道。
秦时垂着眼，心底那句疑问，又冒了出来：
这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罢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队伍，一寸一寸地挪。
半个时辰后。
“下一个。”
轮到秦时了。
他抬步，走到镜下。
鉴因镜上，一道镜光垂落，将秦时笼罩其中。
嗡——
镜，响了。
声音很轻，只是细听之下，与前头千百个“放行”的寻常嗡鸣，似是不太一样。
那道镜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而后，轰！！！
鉴因镜骤然震颤，光华暴涨！
嗡！嗡！嗡！
整个镜框发出嗡鸣，一声急过一声！
秦时只觉浑身一凉，抬眼看去，只见无数血色的细线，正自镜中蔓延而出，缠上他的手臂、肩背、周身，一层，又一层，眨眼间，将他全身缠满！
“这、这镜子，”鉴因镜旁的镇魂卫失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