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很自然的盘膝坐下，姿态放松。
五行山下依旧荒凉，风声呼啸，但这一人一猴之间，却仿佛自成一方宁静天地。
“这些年，外面倒是发生了不少趣事。”
陈玄随手摄来几颗附近崖壁上生长的野果，
放在孙悟空手边，然后便如同闲话家常般，开始讲述这几十年的经历。
孙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权当解闷。
“……大致便是如此了。”
陈玄讲完，拿起一颗野果，慢慢吃着。
山风拂过他青衫下摆，也吹动孙悟空额前有些凌乱的毛发。
孙悟空沉默了半晌，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陈玄。
目光不再是昔日的随意与调侃，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
“说实话，小子，当年俺老孙答应教你，一来是闷得发慌，找点事做；二来，也是看你心性还算纯良，有那么点子不甘平凡的倔劲儿。”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衣衫简朴的山村少年身上。
“但俺老孙可从没真指望过，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无跟脚，无背景，资质嘛……在俺老孙见过的人里，也就一般。”
“可你这小子……嘿！偏偏就是能一路闯过来。得道成仙”
他看着陈玄，眼神复杂：
“你的成就和机缘，真是远远超出了俺老孙最初的预料。有时候俺都在想，是不是俺老孙当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陈玄静静地听着师父的感慨。待到孙悟空说完，他才淡淡一笑：
“师父，若没有当年您在山下那一声唤，没有您不嫌我愚钝，授我大道根基，引我踏入此门……我恐怕依旧只是那陈家村里一个寻常少年。最好的结局，或许是在田间劳作一生，娶妻生子，然后在某个春夏秋冬的轮回里，悄然老去，化为黄土一抔。”
“是您给了我窥见仙道的可能。后面的路，纵然有些机缘，也是建立在您为我打下的根基之上。师父引路之恩，陈玄永世不忘。”
孙悟空听着，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他盯着陈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那火眼金睛猛地一凝。
陈玄身上那股人间特征气息，正在缓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缥缈的仙灵之气。
“咦？怎么，那最后一步……终于要踏出去了？不再等等，再看看？”
陈玄迎着师父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该准备的，早已准备；该领悟的，也已领悟。刻意等待，反生挂碍。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他的道心，早已打磨得圆融通透，无滞无碍。
此刻他心中并无恐惧，亦无狂喜，只有一片澄明的坦然。
孙悟空看着他这般神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了点头：
“倒也是你的性子。既然想明白了，那便去吧。”
话题似乎到此可以结束。
然而，陈玄却并未动。
他依旧盘坐在那里。
沉默了片刻，陈玄才再次开口：
“不过，师父。在踏出那一步之前，有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桓已久。一直想问问您。”
孙悟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同，金色的眸子凝视着陈玄：
“哦？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陈玄目光迎向孙悟空的眼睛，直接问了出来：
“师父，当年你学成神通，闯龙宫、闹地府、官封弼马、自号齐天，乃至后来的蟠桃盛会、偷丹盗酒、大战天兵……最终被如来翻掌压在五行山下。”
“这一切……这些年来，您心中，真的从未怀疑过，自己是被套路了，踏入了一个早已布好的局中吗？”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呼啸的山风骤然停滞，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兽之音也彻底消失。
整个五行山区域，陷入一片死寂的绝对安静。
孙悟空脸上的轻笑，瞬间僵住。
他定定地看着陈玄。
良久，孙悟空才扯了扯嘴角：
“你……是真有胆量啊。这话居然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
多少年了？
居然有人敢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念头，如此直接地摆到台面上来问。
陈玄面对孙悟空复杂难言的反应，神色却依旧淡然：
“我的道途，始于师父；我的命运，自当年在这山下叩拜时起，便已与师父的命运深深牵扯在了一起。若真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定数，恐怕早就该在成长途中意外消亡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但我还在。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证明——证明即便真有局，我或许也成了局中的一员了”
孙悟空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
他不再看陈玄，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穹。
怀疑吗？
如何能不怀疑？
有些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有些东西，越想，越不想多想。
最终，他重新看向陈玄：
“怀疑如何？不怀疑又如何？路，已经走了。山，已经压了。结果，已经定了。俺老孙已经演完了该演的部分。”
他顿了一下，第一次透露出一种劝诫：
“不过，小子，你和我不一样。你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
这是孙悟空罕见的直白警示。
他承认了那无形枷锁的存在，甚至默认了陈玄的猜测可能触及了部分真相，
同时，也在以他的方式，为这个弟子，
指出一条他认为的路——莫要如他一般，深陷其中。
然而，陈玄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孙悟空的预料。
他反而更加坚定地说道：
“师父，我为何要抽身？”
孙悟空愕然。
陈玄继续说道：
“我不仅不抽身，我还要……更深入您的命运里。我要用我的道，去证明——这世间，没有什么命运，是真正被定死了的。”
“也没有什么局，能困住所有一切。”
“一切，皆有可能。”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冲破了最后的屏障！
陈玄周身那原本已经飘渺的气息，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刹那间，五行山上空，风起云涌！
万千霞光自虚无中涌现，瑞气千条垂落，紫气东来！
陈玄盘坐的身影，在这天象中，变得模糊而又无比清晰。
仙光绕体，道果自成。
无需雷劫。就在这五行山下，陈玄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
成就天仙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