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陈玄侧脸上，
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劫，未必是灾厄。
也可以是考验。
是让他更进一步的契机。
他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陈施主。”
陈玄转过头，看着他：
“大师有何指教？”
金蝉子摇了摇头，目光温和：
“没什么。只是觉得，与施主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陈玄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投缘？
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时辰，话都没说几句，怎么就投缘了？
他正想着，金蝉子又开口了：
“施主可愿与贫僧，多聊聊？”
陈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啊。”
远处，天蓬元帅还在灌酒。
杨戬还在咬牙切齿。
嫦娥还在跳舞，目光还在飘。
这边，金蝉子已经坐到了陈玄一桌。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白衣僧人，一个青衣仙师，
在这满堂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之中，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金蝉子虽然心性超然，修为精深，可对于佛祖所说的“劫”，终究还是怀着一份好奇。
这个年轻人，究竟凭什么成为自己的大劫？
金蝉子主动坐到陈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实则在仔细观察——观察这个年轻人的一言一行。
而陈玄呢？
他也在观察金蝉子。
玉帝交给他的任务，是让这位佛门高徒“犯错”。
可要让人犯错，总得先了解这个人——他的性格，他的弱点，他的软肋。
所以金蝉子主动凑上来，正合他意。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聊。
陈玄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大师，听说修佛最注重修心。”
金蝉子微微颔首：
“正是。”
陈玄继续道：
“那不知大师的心，修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问得坦荡，甚至有些冒昧。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被冒犯。
可金蝉子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不带丝毫波澜。
“尚可。”
两个字，轻描淡写。
陈玄挑了挑眉：
“尚可？”
金蝉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贫僧修行，自问心性已算稳固。七情六欲，难以动摇；荣辱得失，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过，既是修行，便永无止境。说‘尚可’，是实话，也是自勉。”
陈玄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了几分计较。
七情六欲难以动摇？
荣辱得失过眼云烟？
听起来，确实是个心性坚定的人。
可越是这种人，一旦动摇，便是天翻地覆。
陈玄放下酒杯，忽然开口：
“那如果有人，欺你，辱你，轻贱你，陷害你。大师当如何？”
听到这话，金蝉子却依旧微笑，不见丝毫波澜。
这种问题，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和：
“我当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陈玄听完，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朝金蝉子举了举
“大师好心态。那我就放心了。”
金蝉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放心？放心什么？
他没有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与陈玄轻轻一碰。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金蝉子忽然开口：
“陈施主，看你方才所问，可是读过佛经？”
陈玄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略懂。”
“略懂？”金蝉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沉默片刻，他忽然问：
“那施主认为，什么是佛？”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更加深入。
佛是什么？
这是一个可以写上万卷经书的大题目，也是一个可以在瞬间暴露一个人根器的小问题。
陈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大师是想考教晚辈？”
金蝉子摇了摇头，那笑容依旧平和，不见丝毫咄咄逼人之意：
“只是相互交流佛学而已。施主不必在意，随意说说便是。”
相互交流？
陈玄心中暗笑。
这位金蝉子，说是“随意说说”，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分明不是随意能敷衍过去的。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让他产生兴趣的年轻人，对佛的理解。
陈玄心，中忽然想起了前世某个电视剧里的经典对话。
那段台词，如今想来，却恰是应对金蝉子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
他沉默片刻说道：
“大师考问晚辈，自在情理之中。晚辈就斗胆妄言了。”
金蝉子含笑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陈玄顿了顿，缓缓开口：
“佛乃觉性，非人。”
“人人都有觉性，不等于觉性就是人。人相可坏，觉性无生无灭，即觉即显，即障即尘蔽。”
“无障不显，了障涅盘。觉行圆满之佛，乃佛教人相之佛，圆满即止，即非无量。若佛有量，即非阿弥陀佛。”
金蝉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佛法无量，即觉行无量，无圆无不圆，无满无不满，亦无是名究竟圆满。”
陈玄说完这一段，微微停顿，看向金蝉子。
金蝉子依旧端坐，神色如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而疏离的淡然，而是一种被触动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玄，仿佛要将他看透。
陈玄继续说道：
“晚辈个人以为，佛以次第而分。得道天成的道法，道法如来，不可思议。善恶本有人相、我相、众生相。”
金蝉子听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些话。
他自诩佛法精深，自认已窥得真谛。
可今日听这年轻人一席话，却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想过——佛，究竟是什么？
是那尊金身塑像？是那部浩如烟海的经卷？是那个端坐莲台的至高存在？
还是……
陈玄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暗暗满意。
这段台词，果然管用。
用在金蝉子这种佛门高徒身上，简直是量身定做。
既然效果这么好，那就……再多说几句？
于是陈玄继续道：
“修为成佛，在求。悟为明性，在知。”
“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觉者由心生律，修者以律制心。”
“不落恶果者，有信无证，住因住果、住念住心，如是生灭。”
“不昧因果者，无住而住，无欲无不欲，无戒无不戒，如是涅盘。”
听完后，金蝉子，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佛祖说的那句话——他会遇到自己修行路上最大的劫。
劫，是灾厄，也是机缘。
是考验，也是点拨。
而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劫”，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