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偷偷揉了揉眼睛，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
陈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跪伏的阴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做事。
阴神们这才敢直起身来，却依旧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
生怕发出声响惊扰了这位传说中的仙师。
殿中的气氛从方才的肃穆渐渐恢复了忙碌，只是那忙碌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
王朗领着陈玄到了偏殿。
这里比正殿小些，却更安静，是平日里王朗处理机要事务的地方。
三人落座，王朗亲自斟了茶。
陈玄看着那缕缕上升的蒸汽，等着他们开口。
王朗和白婉儿对视一眼，由王朗先开了口。
他从百年前陈玄闭关之后说起，说人间如何一步步滑入深渊，
说五胡如何铁蹄南下，说中原如何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沉甸甸的奏报，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说到洛阳城破，说到长安陷落，说到那些被屠尽的城池、被烧毁的房屋、被填平的井泉。
他说到百姓南渡，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风雪中跋涉，在饥饿中倒下，在疾病中死去。
官道两旁，尸骨相枕；江河之中，浮尸塞流。
那些活下来的人，卖儿鬻女，易子而食，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白婉儿在旁边补充，说的却是另一面——妖魔。
她说这几十年来，人间的妖祸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
战乱一起，死人太多，怨气太重，
那些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便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纷纷从巢穴中探出头来。
有的占山为王，有的藏身于废弃的城池，有的混入难民之中，披着人皮，吃着人心。
她说她这些年灭了不少，可灭一个，冒出来两个；灭两个，冒出来四个。
杀都杀不完，像是野草，烧不尽，斩不绝。
“尤其是近三十年，”
白婉儿的声音沉了下去，
“有些妖魔已经开始聚集了。三五成群，甚至数十成百，盘踞一方，互相呼应。它们不再躲躲藏藏，而是明目张胆地划地盘、立规矩，把人当成牲畜一样圈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上个月在并州遇到一只妖，修行不过五百年，刚刚化形。放在从前不过是小角色。可它竟然敢在一座县城里称王称霸，让百姓每月献上童男童女，稍有不从就屠村。我杀了它，可它的那些喽啰四散而逃，不出半月，又在别的地方聚起来了。”
她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烦躁，几分无奈。
陈玄听完，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历史的发展，总是伴随着凡人的苦难。”
王朗也叹了口气，接话道：
“是啊，这些年人间就像地狱一样。从前我在人间做御史的时候，只觉得朝政腐败、民不聊生。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日子，竟算是好的了。至少还能活得下去。如今呢？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白婉儿看着陈玄，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仙师，我们能做什么？妖魔一直杀不尽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几分期盼。
这些年她杀了很多妖，可杀得越多，越觉得无力。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尽了力气，却不见什么效果。
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陈玄没有急着回答。他转向王朗：
“妖魔的重点聚集范围在哪里？”
王朗立刻从案上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用朱砂圈出的区域，一处一处地说给陈玄听。
陈玄听完，站起身来。
像是做出了某个早就该做的决定。
白婉儿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像一把即将出鞘杀戮的神剑。
她忍不住再次问道
“仙师，你要怎么做？”
陈玄平静道
“你们觉得妖魔杀不完，是因为你们不够强。我打算亲自出手。杀它个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透过层层虚空，看到了人间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虽然不保证杀光，但也能杀得它们胆寒，杀得它们不敢冒头。”
白婉儿和王朗都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陈玄，看着他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冷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他一直是温和的，从容的，万事不挂心的。他们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杀意，镇妖仙师的杀意。
王朗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仙师，属下……替那些百姓，谢过仙师。”
陈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青色长袍飘荡。
白婉儿愣了一瞬，连忙追上去。
“仙师，我跟你一起去。”
陈玄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道：
“跟上。”
白婉儿心中一喜，脚步更快了几分。
身后，王朗站在偏殿门口，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
中原以北，苍茫的大地上空，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掠过。
它经过的地方，有妖魔在死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祸乱人间的妖怪们，前一刻还在作恶，下一刻便突然倒地，气息全无。
它们死前的那一刻，它们唯一的共同记忆，是一道金光。
从天际飞来，转瞬即逝的金光。
有些妖魔试图躲藏。
它们钻入地下深处的洞穴，藏在山腹中的密室，混迹于难民之中，披着人皮，学着人语。
可那道金光总能找到它们，像是长了眼睛，像是闻到了气味，
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最终落下的一刻。
妖怪们开始恐慌了。
它们不知道那道金光是什么，不知道是谁在杀它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它们只知道一件事——那个看不见的屠夫，比它们强大太多。
强大到连出手都不需要露面。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妖群中蔓延。
有些小妖连夜逃离了盘踞多年的巢穴，躲进深山老林，再也不敢出来。
有些大妖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却谁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
它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敌人长什么样，一无所知，便无从应对。
而那道金光，依旧在大地上游走。
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像一把镰刀，在收割成熟的麦子。
山野间，一座小小的村落蜷缩在山坳里。
村子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村中的道路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翻倒的竹篮，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把一切都搅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