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消失了。
连同它那深藏在地底的核心,一起被那柄剑钉入了虚无。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
然后——那最毒、最恶的邪念气息,从那怪物消失的地方猛然扩散开来。
那是它积蓄了千百年的怨念,是它吞噬了无数亡魂后留下的残渣。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要可怕。
像一阵黑色的风,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陈玄站在那里,那阵黑色的风从他身上掠过,他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有吹动。
白婉儿站在他身边,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恶心,
可她脑后的神光微微一亮,那股不适便散了。
她是天庭正神,这点邪念,还动不了她。
白云禅师躺在泥坑里,那阵黑色的风从他身上漫过去。
他那淡金色的皮肤上便浮起一层柔和的金光,将那黑色的风挡在外面。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他的金身虽然只是半成品,可护住他,已经足够了。
只有十方肉体凡胎,心智不坚,被感染了。
身体变了颜色。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面蠕动。
他的眼睛开始泛起红光。
表情开始扭曲。
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而陌生。
他的意识在挣扎。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寻找他灵魂的弱点,寻找他可以攻破的地方。
十方感觉到了。
他想抵抗,可他不知道怎么抵抗。
他只会念经,只会跟着师父念那些他还不完全懂的经文。
白云禅师听到了那经文声,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十方——浑身青紫,眼冒红光,表情扭曲。
“十方!坚守本心!不要被欲念影响心神!”
十方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咬着牙,把那已经在嘴边打转的经文又续上了。
师父说撑住,他就撑住。
白云禅师躺在那里,看着十方那张越来越扭曲的脸,看着他嘴角慢慢长出尖锐的獠牙。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入魔的征兆。
邪念侵蚀魂魄,先改其形,后乱其神,再毁其心。
等到獠牙长全,利爪成形,这孩子就不再是他的徒弟了。
他会变成第二个邪魔,一个从怨念中诞生的怪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惋惜:
“真可怜啊。这小和尚好像没救了。”
“邪念已经深入三魂七魄,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第二个邪魔了。”
白云禅师知道,这个人有这个能力——方才那一剑,
轻描淡写便将那团他拼尽全力也对付不了的怪物化为飞灰。
若他肯出手,十方可能有救。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得救。”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白云禅师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亮。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
“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救一救我的弟子!”
陈玄慢悠悠地开口:
“我可救不了。”
白云禅师愣住了。忽然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不过——”陈玄话锋一转,
“你能救。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十方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嘶吼。
他的獠牙已经长全了,手指在变长,指甲像五把锋利的匕首。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瞳孔中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疯狂。
白云禅师看着十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像一个人。
“还请施主快点明说!”
陈玄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没有了方才的悠闲和戏谑。
“用你的金身,就可以救他了。”
陈玄以为白云会考虑一会,没有想到他瞬间做出了决定。
“我愿意。求施主帮我。”
陈玄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答案的满足。
他没有再说什么。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已经蹲在了白云禅师面前。
然后,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指尖涌入他的体内。
白云禅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到那些不听使唤的四肢,忽然又能动了。
另一边,十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
那股力量将他拽到白云禅师的面前。
陈玄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告诉他该怎么做,告诉他如何将金身的力量渡出去,
去净化十方体内那些妖魔邪念。
那方法很简单,简单到白云禅师一听就懂了。
可那简单的方法背后,是沉甸甸的代价。他听懂了,也听明白了。
陈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
“你可想清楚了。救了你徒弟,你可就危险了。”
“你伤得很重,全靠金身的恢复力撑着。失去了金身,你可能散尽修为,重伤不治哦。”
白云禅师抬起头,看着陈玄,笑了一下。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或许十方,就是我这一世的劫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抬起,放在十方的头顶。
金色的液体从他掌心渗出来,那液体很稠,很亮,像融化的黄金。
一滴一滴地滴落,滴在十方的头顶上,顺着他的头流下去,流过他的额头,
流过他的眉眼,流过他那张扭曲的脸。
那金色液体所过之处,青紫色的皮肤开始褪色,
红色的眼睛开始变淡,尖锐的獠牙开始缩回去,弯曲的利爪开始变回手指。
那邪念像见了阳光的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白云禅师的金身在消失。
那淡金色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变回苍白的旧模样。
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下降,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闭着眼睛,把那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渡给他。
十方的呼吸平稳了,身体也恢复了正常,终于沉沉地睡去。
白云禅师感觉到了。他感觉到十方体内的邪念已经散了。
看着自己的弟子,白云只是在想——这孩子醒了之后,会不会哭。
他的手终于从十方头上滑落了。
身体晃了晃,像一棵快要断的树。
他的金身已经碎了。修为散尽。
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一百岁浑身是伤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