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怎麼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殿內深處傳來。
那聲音里帶著幾分慵懶，幾分不耐煩，還有幾分說不清的疲憊，
“我這除了忘憂湯，可沒什麼要招待你的。要喝一碗嗎？”
許晨晨循聲望去，只見霧氣中走出一個人。
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看不出年紀，走路都有點微微發抖。
她走到判官面前，抬著那雙渾濁的眼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
“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是什麼人呢”。
表情已經被歲月磨平了，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
判官看著她，搖了搖頭，笑道。
“孟婆不要說笑了。你的湯，我可不敢喝。喝了，連我自己是誰都忘了，這地府的差事還怎麼干？”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正經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來，是給你傳個好消息的。”
孟婆沒有正眼看他，只是打了個哈欠。
“什麼好消息？”
她在這地府待了近千年了，現在的她只想退休。
判官進入了殿內，對孟婆宣布。
“你不是一直鬧著要退休嗎？閻王答應了。”
孟婆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渾濁的眼楮，在這一刻忽然瞪大了。
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不敢置信的驚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的神情。
判官看著她那副失態的樣子，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許晨晨。
“這位就是你的繼任者，下一個孟婆。你們認識一下。”
孟婆的目光從判官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的那個女子身上。
那是一個年老的普通女性陰魂，看起來是壽終正寢的。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只是平靜地看著孟婆。
孟婆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等了多少年？她記不清了。她早就想走了，可走不了。
因為沒有接替她的人。這口鍋不能空，這鍋湯不能涼，這座殿更是不能沒有人。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世又一世，等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麼。
她以為她等不到了，以為她要永遠永遠地困在這座昏看不到盡頭的孟婆殿里。
永生永世，都走不了了。
而今天她終于等到了。
孟婆的身影一閃，瞬間出現在了許晨晨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妹子啊……我終于等到你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在哽咽，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你知道我這一千年來……是怎麼過的嗎？”
許晨晨站在那里，手被攥得生疼，可她沒有抽回來，只是站在那里，
看著孟婆，那張蒼老疲憊的臉，心中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只是輕聲說道
“辛苦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孟婆愣住了。她看著許晨晨，哭著笑，笑著哭，最後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好，交給你了。”
判官站在一旁，沒有催促，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等著，然後說道。
“既然決定了，那就盛一碗湯，自己喝了吧。喝了湯，忘記了一切，你就可以轉世去了。”
孟婆如今終于等到了，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
她看著判官，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轉過身，走到鍋前，拿起那只木勺，舀了一碗湯。
那湯還是灰白色的，渾濁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我投的是好胎嗎？”
判官知道她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放心喝下這碗湯的答案。
他的眼楮微微一眯。
“放心，你為地府做了這麼多年的貢獻，給你選的是最好的胎。”
孟婆看著那碗湯，不再猶豫，端起碗，一口悶了。
許晨晨站在一旁，看著孟婆的變化，看著那雙渾濁的眼楮一點一點變得清澈，
看著那張疲憊的臉一點一點變得茫然。
她想知道，喝了這忘憂湯，會變成什麼樣？會什麼都不記得嗎？
會像判官說的那樣，干干淨淨地重新開始嗎？
她不知道，她只是看著孟婆，等著那碗湯的藥效完全發作。
判官也在等。
湯的藥效完全發作了。
孟婆的眼神徹底變了，她站在那里，端著那只空碗，看了看手中的碗，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判官和許晨晨，臉上寫滿了困惑。
“我是誰？這里是哪里？”
判官看著她，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事的鄭重。
“你是地府新來的陰魂。恭喜你，被選中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孟婆的新助手。”
許晨晨愣住了。她看著判官，心中無比震驚。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閻王會答應讓孟婆退休。
因為根本沒有退休這回事，孟婆不會離開地府，
她只是換了一個身份，繼續在這里當牛做馬永生永世。
她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在這里守了多少年。
她只是會在這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直熬湯。
許晨晨站在那里，看著孟婆——不，是那個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的老婆婆。
她正站在鍋前，握著那只木勺，笨拙地攪動著鍋里的湯。
許晨晨不該管的，她知道。
她只是一個剛死不久的凡人，沒有資格同情孟婆的命運，
沒有資格對這地府的規矩說三道四。
可她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
“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她只是想退休而已。”
而判官只是冷冷道
“為地府辦事，還想退休？她想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口還在翻滾的大鍋上。
“像這樣的孟婆，地府有很多。她們的命運只能永生永世在地府，直到灰飛煙滅。”
許晨晨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麼。
能做的，只是接受這一切，接受孟婆的命運，接受自己的命運。
許晨晨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走上前去，伸出手，接過判官遞來的那枚孟婆神印。
那神印不大，寸許來高，通體呈暗紅色，像一塊被鮮血浸透了的玉石。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了那枚神印。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思緒，
又像是被人猛地灌進了一整片星空。
那一瞬間，她身上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孟婆殿。
那光芒是紅色的，不是鮮血的紅，是火焰的紅。
從她的掌心蔓延到她的全身。
它像一條紅色的河流，在她體內奔涌，在她血管中咆哮，
在她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骼、每一個細胞中燃燒。
她站在那里，被那紅光籠罩著，像一個正在被重塑的陶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