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长安城，皇宫。
夜色如墨，整座皇城沉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手中的灯笼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两仪殿后的寝殿中，李世民也睡了。
帷幔之内，李世民侧身而卧，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微微舒展。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李世民——还我命来——”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落入了他的耳中。
缥缈而空灵，像是带着回音，缠住了他的意识，将他从梦境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还我命来——”
李世民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体半坐半靠地撑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巨大的轮廓。
它在窗纸上掠过的时候，窗外的月光被遮挡了一瞬，
寝室内的光线跟着暗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可李世民看到了。
那是一条黑色的龙影。
他赤着的脚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披衣，就那么穿着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寝衣，
大步走到寝殿门口，猛地拉开了殿门。
“来人！”
廊道尽头，值夜的内侍和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内侍手中的灯笼剧烈地摇晃着，侍卫腰间佩刀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他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陛下为什么深夜突然喊人。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内侍和侍卫，投向殿外的夜空。
月亮很高，很圆，很亮，将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月光下的宫殿、廊道、树影、石阶，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安静如常。
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陛下？”
领头的侍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从李世民苍白的脸色上扫过，
又赶紧低了下去，
“陛下有何吩咐？”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依然盯着夜空：
“外面有什么东西？”
侍卫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朝殿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外面什么都没有。臣一直在廊道值守，未见任何异常。”
“未见任何异常。”
李世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了殿门。
他没有穿鞋，没有披衣，就那么走了出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慌忙起身跟了上去，却不敢靠得太近，
只敢远远地缀在后面，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李世民站在寝殿外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夜空。
月亮还在那里，高悬在天幕的正中央，
像一个冰冷的眼睛，俯瞰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俯瞰着这座沉睡中的皇城。
月光很亮，亮到他可以看到云层的纹理——那些薄薄的、如纱如雾的云，
在月亮的周围缓缓流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搅动。
而在那些云层的后面，有一个影子在游荡。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那是一条黑色的龙影。
它的身体在云层中蜿蜒游动，时隐时现，像是在等他出来。
“李世民！还我命来！”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梦中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上方，清清楚楚地传下来的。
那声音不再缥缈空灵，变得真实具体了。
李世民眼睛直直地盯着云层中那条游荡的黑色龙影。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泾河龙王。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骗子，明知自己犯了死罪还想拉别人垫背的恶龙，
在死后变成龙鬼，还阴魂不散地来找他索命。
他有什么脸来索命？他有什么资格来索命？
你的命，是天庭收的，是玉帝判的，是镇妖仙师执行的。
关我李世民什么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被你骗了！
我只是差一点就成了你的替死鬼！
你应该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道歉！
李世民冷笑一声，右手缓缓抬起，招了招手，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天然威压。
身后的侍卫立刻小跑着上前，跪在他脚边，双手捧着他的靴子和外袍。
他没有看侍卫，目光依然盯着云层中那条游荡的龙影，声音低沉而有力。
“来人。招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进宫。”
他要让那条不知死活的鬼龙明白一件事
——这里是长安，是大唐的皇城，是他李世民的地盘。
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吓唬他，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活着的龙王不行，死了的龙王——更不行。
“另外——召集玄甲卫，一万人，入驻皇宫。”
侍卫的身体猛地一震。
玄甲卫，那是李世民最精锐的部队。
而现在，陛下要调一万玄甲卫入宫。
侍卫不敢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而坚定：
“是！”
李世民站在月光下，赤足踏在冰凉的汉白玉石阶上。
他的目光依然盯着云层中那条游荡的黑色龙影。
来吧。
你活着的时候，我不怕你。
你死了，我照样不怕你。
镇妖仙师庙，偏殿。
王朗知道了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龙魂现身皇宫，天子受惊，召集大将，调遣玄甲卫。
然后他起身，走到偏殿深处那尊不对外人开放的神像前，
双手捧着玉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玉简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热，然后化作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传音已发。
接下来，等仙师示下。
长安城，某处。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
陈玄站在一处客栈的二楼窗前。
他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屋脊和檐角，落在皇宫的方向。
那条黑色的龙影，在皇宫上空游荡着。
陈玄终于明白了。泾河龙王的龙魂，为什么会从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是有人需要他的魂魄留下来。
有人需要他把李世民吓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需要他逼着李世民去求神拜佛，去找一个能降服他的高僧，
应该是有佛门的高手出手后了。
西天取经。
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