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五百多年前村长的名字，铁匠大哥的名字，同岁好友的名字。
陈玄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掠过。
几百年的时光被压缩在这些沉默的名字里，他看得很慢，
慢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享堂里站了很久。
二叔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知道老祖宗在看，在看那些名字，在看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先人，
在看那段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陈玄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这世上，没有不衰败的家族。我能做的，只能是帮一下。以后会怎么样，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如果行的正——自然有我保佑。”
他顿了顿。
“如果走上歪路，做了恶事——老天爷不收了你们，我也会亲自动手。”
这句话说的很重。
二叔公听得清清楚楚，身后那些跪在祠堂外面的陈家后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祠堂内，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
二叔公抬起头，看着陈玄，目光中没有闪躲。
他站得很直，腰背笔挺，
他的语气坦然，掷地有声。
“那是自然。如果有一天，陈氏族人为恶，那就该接受被灭的命运。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陈玄看着二叔公，看着他那双坦然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抬起手，右手在空中轻轻一翻。
金光从掌心中涌出，金光散去后，他掌心中多了两本书。
是纸质线装的，和市面上那些普通的书籍差不多。
“这里一本是《引气炼体诀》——”
这是当年师父孙悟空传给他的，后来经过他的修改整合。
适合凡人修炼，从零开始，不需要任何根基。
只要肯下功夫，就能炼。
炼到深处，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筋骨皮肉，脱胎换骨，成就仙道。
“一本是《符箓全解》——”
从符箓的基础理论到实际操作，
从最简单的清水符到最复杂的五雷符，每一步都有详细图解。
只要看得懂，就能画。
“如果陈氏族人中，有天资卓绝之人——”
陈玄的目光从二叔公脸上移开，落在祠堂外那些跪了一地的陈家后人身上。
“那凭借这两样，也可以成就仙道。”
仙道。
这两个字从老祖宗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但它落在二叔公和族人耳中，重得像一座山，让他们呼吸都重了。
老祖宗回来了，不仅回来看他们了，还帮他们铺好了路。
能不能走通，要看他们自己。
二叔公的手在抖。
巨大的惊喜让他不知所措。
他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擦了又擦。
他怕自己手上的汗渍会弄脏那两本书，怕自己的手不够干净，不配接那两本书。
陈玄直接将那两本书递了过去，递到他手边。
“拿着。”
二叔公的手接过了那两本书。
手指猛地一颤。
手中是陈家村未来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誓。
“我以陈氏族长之名发誓——我们陈家人，必定将斩妖除魔事业，传遍后代，永不断绝。不负镇妖之名。”
陈玄看着他坚定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同时他抬起手，朝着陈家村外围的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掌心中飞出，像一只金色的飞鸟，拍打着翅膀朝村外飞去。
它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降落，落在竹林深处那层已经崩解的禁制残骸上。
金光像水一样流淌开来，渗入泥土，渗入竹根，
渗入每一寸被禁制守护了几百年的土地。
那些在禁制的碎片，从地上飘了起来。
它们在空中旋转，汇聚，像无数只萤火虫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然后一片一片地重新拼接在一起。
裂缝在愈合，光芒在恢复，那层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禁制重新张开了。
不是之前的禁制。
之前的禁制只是当年的天仙土地布置的，能挡住一般的妖物，但挡不住天仙的大妖。
此刻这层禁制是陈玄亲手布置的，天仙妖王，也进不来。
就算有玄仙级别的妖王来攻打，也能抵挡一小段时间，
足够陈家人在禁制被破之前做好准备。
陈玄收回手，深深看了一眼，这样他就能安心的走了。
站在祠堂外的空地上，二叔公抱着那两本书站在他身后，陈家后人依旧跪了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个浑身金光的身影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知道老祖宗要走了。
陈玄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穿着袈裟的僧人身上。
玄奘站在人群后面，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从头到尾目睹了发生的一切
——寅将军来袭，禁制崩解，他附身三叔公，吓走寅将军，进祠堂，赠书，修复禁制。
每一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在看镇妖仙师陈玄，在看这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神仙。
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是刻进骨子里的。
陈玄看着玄奘。
金光从他身上缓缓消退，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收，
像退潮的海水，像日落西山时的余晖，像一个人从梦中慢慢醒来。
那具被金光托举着的身体在金光消退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开始向下滑落。
三叔公的身体从他的意识中脱离，像一件被脱下的旧衣裳，软绵绵地往下倒。
陈五从人群中冲出来，一把扶住了三叔公。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手很稳。
陈玄的气息消失了。
天上地下，陈家村里里外外，再也感觉不到那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金光仙威。
他走了，又回到了那个他应该在的地方。
陈家村重新安静了下来。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月光还是那样的月光。
禁制重新张开了，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安宁的光芒中。
经此一役，那些觊觎陈家村的妖物，恐怕再也不敢靠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