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看着孙悟空头上那顶金箍。
是孙悟空自己戴的。
孙悟空伸出两根手指在头顶摸了摸金箍。
他看着玄奘，反问：
“你认为，如果我不戴上这紧箍，事情就结束了吗？”
玄奘愣了一下，正要说“当然”，不过却犹豫了，是他忽然发现，他不确定。
观音将金箍交给他，传他紧箍咒，说“以后如果他不听话，你就念咒”。
菩萨没有说“如果他不戴，就算了”，没有说“如果他实在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她说的是“你想办法让他戴上”，是一定要戴，是必须戴，是没有第二种选择。
玄奘沉默了，那顶金箍在孙悟空头上安安静静地箍着。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
“我佛慈悲，应该——不会用下作的手段吧？”
他说“应该”，不是“肯定”。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他对佛祖的信任从“肯定”变成了“应该”。
孙悟空笑了。
“看来，你对你的佛，一点都不了解啊。”
他对佛不了解？
玄奘从五岁起在金山寺出家，从扫地僧做到首座，
从默默无闻到名满长安，他读了半辈子的经。
他知道佛是觉悟者，是大彻大悟的觉者。
佛是一个通过修行达到了至高境界的人。
这些是他对佛的了解。
他不知道佛在想什么，他了解佛吗？他不了解。
玄奘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你知道些什么？”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如来不慈悲，告诉他天庭不公正，
告诉他这世上根本没有普度众生的佛，只有一群高高在上制定规则的存在。
告诉他——你是被选中的取经人，你是在一场巨大的棋局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想起陈玄，那个便宜徒弟。
陈玄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默默做自己的事。
孙悟空看着玄奘那双眼睛，那里的渴望是真的。
“你信我？”。
“我信你。”
玄奘没有迟疑，说的干脆利落。
但这一次孙悟空却只是说
“我说的——永远没有你亲自体验的真实。”
“以后，你会自己看清的。这一路很漫长，长得够你把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都想明白。”
玄奘没有接话，太阳高照，微风吹脸。
这只猴子今天为什么没有告诉他答案。有些答案，只能自己去找。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悟空，这金箍戴上，是什么感觉？”
孙悟空摸了摸金箍，咧嘴笑了。
“没什么感觉，只是有点紧。”
他站起身，将那根靠在树干上的金箍棒扛在肩上。
“走了，天快黑了。”
他转过身朝西边走去，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玄奘翻身上马，白龙马四蹄迈开，跟了上去。
师徒二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
而玄奘不知道的是，在他问出“我佛应该不会用下作的手段吧”的那个瞬间，
在他心中那根名为“质疑”的丝线已经轻轻颤动了。
而这时，鹰愁涧的湖底洞府中，陈玄靠在石椅上，闭着眼睛。
他在听白龙马的传音，小白龙把刚刚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仙师，玄奘拒绝了观音的金箍。他说他不会用这种手段让那只猴子屈服。然后那只猴子自己把金箍戴上了。”
敖烈不理解那只猴子为什么要自己戴上金箍。
但他也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传话。
陈玄沉默了很久。
他没想到自己之前都已经给警告了，但师父还是主动的戴上紧箍。
玄奘的选择也让陈玄刮目相看，这才有一个圣僧的样子。
他想起在西游原着中读到过的那个唐僧，胆小，懦弱，迂腐，固执，
遇事只会叫“悟空救命”，见佛只会跪拜磕头。
他不喜欢那个唐僧，一个被佛门精心安排在取经路上的木偶，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只需要按剧本走。
他以为这一世的取经人也是那样，他错了。
玄奘不是木偶，他有自己的思考、选择和坚持。
他拒绝了观音的紧箍，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戴上紧箍的好处
——戴上，孙悟空就永远不敢造次了。
他知道，他还是拒绝了。
陈玄心中不由的想到。
”或许，这个版本的玄奘比如来更适合当佛祖。要不要以后有机会，在灵山搞个全民选举，嘿嘿。 ”
想到这里他笑出了声。
接下来，他要想的是
——取经下一站，是哪里？他闭目沉思。
西行路上的劫难，每一难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长安城出发，第一站是五行山，收了孙悟空；
第二站是鹰愁涧，收了小白龙；
第三站是哪里？
他睁开眼睛，
观音禅院。
那个贪婪的老住持，那件锦襕袈裟，那场烧了整座禅院的大火。
他心中有数了，可以好好安排一下。
陈玄站起身来，腰间那只金色的葫芦轻轻晃动，他伸手摸了摸葫芦，朝洞府门口走去。
几天后。
玄奘和孙悟空走在山路上。
玄奘骑着白龙马，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面。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孙悟空忽然停下了脚步，金箍棒从肩上放下来，在手中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目光穿透层层密林，落在那座建在山坳中的寺院上。
“前面有座庙。”
玄奘策马上前，顺着孙悟空的目光看过去。
密林的缝隙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灰瓦，白墙，飞檐翘角。
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寺院都大，从山坳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层层叠叠，像一座建在山中的小镇。
院墙很高，高到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院墙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墨绿色的光。
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砖石。
玄奘看着那座寺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对。
迟疑片刻，他开口了
“悟空——这寺院，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怎么阴森森的？”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迈开步子，朝那座寺院走去。
玄奘沉默了片刻，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白龙马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