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太多遍，说到自己都快觉得烦了。
一件袈裟，抢来抢去，穿来穿去。
他以为这黑熊精会像金池一样，在死亡面前终于放下执念。
或者会像那些小妖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黑熊精手在发抖，但还是手一伸，
钢叉从远处带着破空声飞了回来，稳稳地落入了黑风手中。
黑风握住了钢叉，横在身前，那是一个防守的姿势，也是进攻的姿势。
他不会求饶，不会把袈裟脱下来。
孙悟空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柄已经被金箍棒砸出凹痕的钢叉。
他意外了。
这头黑熊精还挺有骨气的。
他见过大部分妖，在死亡面前都会跪。
像黑风这样，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打的，很少。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中。
他没有用全力，对付这种山野妖怪，用全力就太欺负妖了。
他收了力，想看看这头黑熊精到底有多少本事。
金箍棒砸了下来。
黑风举叉迎了上去，叉刃与铁棒碰撞的瞬间，火花四溅，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山间回荡。
黑风被这一棒震得虎口发麻，钢叉差点脱手，身形晃了一下，差点跪了下去。
他稳住了，咬着牙，将钢叉从下往上撩，叉刃直奔孙悟空的腹部。
孙悟空微微侧身，躲开。
又看着黑风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嘴角弯了弯——有意思。
这头黑熊精的力气不小，反应也不慢，能在这种穷乡僻壤修炼到玄仙境界，
还能跟他过上几招，已经不简单了。
两位就这样在地面打了起来。
金箍棒与钢叉碰撞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火星四溅。
黑风的钢叉舞得密不透风，叉影重重，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孙悟空罩在中间。
孙悟空的金箍棒在网中穿梭，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像一条在水中游弋的金色鲤鱼，网再密也网不住它。
黑风用尽了全力，每一叉都带着他所有妖力加持。
他的钢叉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刺、挑、扫、砸，
每一招都刁钻狠辣，每一式都直奔要害。他是真的在拼命。
孙悟空依然不急不慢，金箍棒在他手中随意挥洒，像在自家院子里练习。
这头黑熊精的招式没有章法，又处处是章法。
有些招式像从某个人间武将那里偷学来的，还有些招式完全是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粗糙，实用。
孙悟空打了这么多回合，也稍微有点尽兴了。
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后没打过几次架。
只有这头黑熊精，让他多打几个回合。
他打算再陪他玩一会儿，玩够了，再一棒子打趴下，把袈裟拿回来。
这黑熊精既然求死，他就成全他。
能死在他孙悟空手上，也不算辱没了他。
金箍棒上的金光突然亮了。
黑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从那骤然亮起的金光中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杀意。
之前的打斗，那只猴子没有认真，他在玩，像猫捉老鼠一样在玩。
此刻他不想玩了。
钢叉与金箍棒再次碰撞。
这一次，黑风被直接砸飞了出去，像一颗炮弹，身体撞进了山壁。
山壁被砸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凹陷，碎石从凹陷中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黑风嵌在山壁中，钢叉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叉刃插进泥土中，叉柄还在微微颤抖。
他七孔流血，看不清前面的东西。
身体嵌在石头中，动弹不得。
那件锦襕袈裟还穿在他身上，金光灿灿，一尘不染，
与满身是血的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孙悟空站在他面前，金箍棒扛在肩上。
他看着黑风他嵌在山壁中的狼狈模样，看着他身上那件依然金光灿灿的袈裟。
“何苦呢？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吧”
孙悟空将金箍棒举了起来。
这时空中突然撒下来金色的无量佛光。
孙悟空的金箍棒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洒下来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手持净瓶，柳枝在瓶中轻轻摇曳。
她的另一只手上挂着一条蛇，通体青灰，鳞片暗淡无光。
蛇身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旧绳子，已经奄奄一息了。
观音降临了。
她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开，落在他金箍棒下的黑风身上，
落在他身上那件金光灿灿的锦襕袈裟上。
“悟空，且慢动手。”
她的声音让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是没有落下去。
孙悟空看着观音，看着她手中那条奄奄一息的白蛇，
将金箍棒从黑风头顶移开，扛回肩上。
“菩萨，你怎么来了？”
观音从空中缓缓降下，白衣飘动。
她走到黑风面前，低头看着他那狼狈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这黑熊精与我有缘。他在黑风山上修行多年，虽为妖，却从未伤过佛门弟子的性命。今日他虽然犯了贪念，抢了锦襕袈裟，罪不至死。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随我去落伽山，做个守山大神。”
孙悟空看着观音，又看着黑风，金箍棒扛在肩上。
“菩萨，你早不说晚不说，非要等俺老孙把他打得半死才说。你是故意的吧？”
观音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着那条垂在她手中的白蛇，白蛇的身体在她手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条蛇精，来的路上遇到的。贫僧看他身上怨气很重，想必这些年杀了不少无辜之人。也一起带回去，让它受罚赎罪”
孙悟空收回目光，看着嵌在山壁中的黑风。
“黑熊精，菩萨慈悲，饶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恩？”
黑风嵌在山壁中动弹不得，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只是眼泪从被血糊住的眼眶中涌了出来，无声地往下淌。
观音看着黑风，看着他身上那件金光灿灿的锦襕袈裟，伸出手。
那件袈裟从黑风身上轻轻飘起，在空中展开，像一朵金色的云。
袈裟飘到观音手中，被叠得方方正正。
观音将袈裟递给孙悟空，他的金箍棒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接过袈裟。
“拿回去，还给你师父。告诉他——西行路上，还会有很多诱惑。让他恪守本心。”
孙悟空拿着袈裟，看着观音，又看着黑风。
“菩萨，这黑熊精交给你了。俺老孙回去了，俺师父还在禅院等着俺。”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了天际。
观音站在山壁前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黑风。
“走吧，先去你的黑风山。”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金色的锁链，锁链的一端系在黑风的脖子上。
黑风从山壁中爬了出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
他不敢抬头直视观音。
观音牵着锁链，朝黑风山的方向飞去。
黑风跟在她身后，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