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这妖怪是什么来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惊讶，
而是安抚眼前这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老丈。
玄奘放下手中的念珠，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高太爷不必害怕。”
他看了孙悟空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和笃定，继续说道：
“贫僧这个弟子，虽然相貌古怪了些，说话也直了些，但他的本事，贫僧是知道的。一路上降妖除魔。有他在此，高太爷尽可放心。”
这话倒不是玄奘夸大其词。
孙悟空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之后依旧是那个齐天大圣，
金箍棒一挥，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退避三舍。
高太公听了这番话，这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他颤抖着转向孙悟空，眼中满是求助的神色，躬身拱手道：
“大……大师，那就有劳您了。我老汉是个凡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听说妖怪就慌了神。大师神通广大，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孙悟空摆了摆手：
“高太爷，您老人家把心放宽些。老孙跟您说句实在话——您想想，那猪刚鬣在您家里待了好几天，跟您和您闺女朝夕相处，可曾害过你们半分？”
高太公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曾偷过你们家什么东西？”
孙悟空又问。
高太公又摇了摇头。
不但没偷，那猪刚鬣在他家几日，规规矩矩，安安分分。
孙悟空双手一摊，笑道：
“这不就结了？这妖跟你们接触了这么久，既没害人，也没偷东西，见了女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孙这一路上见过不少妖怪，有吃人的，有强抢民女的，有霸占山头的。可像他这样，救了人还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妖怪，老孙还真没怎么见过。”
高太公听了这话，心里的恐惧渐渐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啊，那猪刚鬣虽然是妖，可对自己一家确实没有半点恶意。
反倒是自己，受了人家的恩惠，
现在一听说是妖就怕成这样，说起来倒有些忘恩负义了。
孙悟空见高太公神色缓和了些，便继续说道：
“老孙这就去把他找过来，让他跟您闺女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他是妖也好，是人也罢，横竖你闺女得知道真相。也许——您闺女知道真相之后，就能放下心里的执念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的认真。
高太公深深地弯腰拱手，声音里带着恳切：
“那就拜托大师了！只要能救小女一命，您要什么我都给！”
孙悟空伸手扶了高太公一把，笑道：
“您老人家别客气，老孙是出家人，不贪图您的东西。您就在这儿等着，老孙去去就来。”
玄奘在一旁微微点头，嘱咐道：
“悟空，快去快回。那猪刚鬣既然不是恶妖，你也不要太过鲁莽，能好好说话，就不要动手。”
孙悟空嘿嘿一笑，应了一声
“师父放心”。
身形一闪，在一股金光中消失不见了。
高太公呆呆地站在厅堂里，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这……这就走了？”
玄奘微微一笑，说道：
“高太爷稍安勿躁。贫僧那劣徒，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办事还是靠谱的。想必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高太公依言坐下，只是不住地朝门外张望。
孙悟空化作一道金光划过天际，直奔那福陵山而去。
云端之上，孙悟空很快就锁定了福陵山的方向。
这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山势陡峭，林木葱茏，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卧在地上的巨兽。
山腰处隐约有灯火透出，想必就是那猪刚鬣的洞府了。
孙悟空悄无声息地落在山腰的一棵古松之上。
他居高临下，往那洞府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洞口宽约丈许，上方刻着几个大字，虽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
但隐隐能辨出“云栈洞”三个字。
洞中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还有声响传出来。
孙悟空没有急着进去。他想起师父的嘱咐——“能好好说话，就不要动手”。
便跃下古松，大步流星地朝洞口走去。
洞府之中，此刻正是一派冷清光景。
一张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猪刚鬣独自坐在桌旁，一双手捧着个粗陶酒碗，碗里的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碗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神色间满是疲惫和烦闷。
他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碗顿在石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猪刚鬣目光迷离地望着洞顶，嘴里喃喃自语：
“这么多年了，我这身上的咒法，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啊……”
自从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他已经在这个粗鄙丑陋的身体里困了不知多少年。
他不是没想过回去，回到那天庭，回到他曾经的天蓬元帅之位。
可是天庭不要他，人间容不下他，他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四处漂泊，无处可归。
更让他痛苦的是身上那个该死的法咒。
那是那个镇妖仙师陈玄给他下的，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
紧紧地缠着他的魂魄，让他痛苦。
他试着自己去解咒，可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那法咒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
想到这里，猪刚鬣的表情渐渐扭曲，从疲惫变成了愤恨，从愤恨变成了咬牙切齿。
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酒壶菜碟叮当作响。
“陈玄！我和你势不两立！”
这句话在洞府中回荡着，像是一头困兽的嘶吼。
可是吼完之后，他又颓然地松了拳头，整个人瘫坐在石凳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吼有什么用呢？
那陈玄法力高深，前世的自己还能去碰一碰，但现在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他对手。
就算找到了他，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猪刚鬣苦笑一声，伸手又去拿酒壶。
今晚，就让他醉一场吧。
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可他的手刚碰到酒壶，忽然——
一个声音从洞外传了进来，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
震得整个洞府嗡嗡作响，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妖怪！给俺老孙滚出来！”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又像是九天惊雷从头顶炸开。
猪刚鬣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微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他瞬间脸色大变。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怎么会不认得？
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五行山下的囚徒——孙悟空！
这个煞星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猪刚鬣“腾”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