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静静地听完，他没有追问那位白姑娘究竟是哪一位正神。
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感激——对那位来去无踪的白姑娘，
对那双在暗中推了一把的手，对这片看似荒芜却处处有缘法的天地。
猪八戒站在一旁，听着师父念的佛号，心里五味杂陈。
天庭正神？
脑海里那个白衣胜雪、浅笑嫣然的影子忽然变得遥远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回忆起来。
当年做天蓬元帅的时候，天庭里的女性正神他就算不全认识，也大多有个印象。
可脑子里始终搜不出“白婉儿”这三个字对应哪一张面孔。
是他被赶下界之后才上去的？
猪八戒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怅然，又像是遗憾。
“白婉儿……不知道还能再见吗？”
“八戒。牵马，我们该上路了。”
玄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猪八戒抬起头，看见师父已经整理好了衣袍，锡杖握在手中，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白马被拴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这会儿正甩着尾巴，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白龙马旁边，
正懒洋洋地靠在马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猪八戒回过神来，把那点心思压到脑海深处，弯腰捡起地上的钉耙，往肩上一扛，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牵起缰绳，嘴里应了一声：
“知道了，师父。”
师徒几人走出了枯林，走出了那片曾经有过一座木屋的空地，
沿着向西的小路渐行渐远。
他们再次经过了黄风村。
远远望去，村子的轮廓还在。可走到近前，玄奘的脚步却慢慢地停了下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炊烟，没有孩童的嬉闹声。
整座村子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死气沉沉地贴在山坡上，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玄奘站在村口，目光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他看见有些门板半开着，已经腐朽了；
有些窗户烂成了碎屑，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有些院墙塌了一半，黄土坯被风沙冲刷得不成形状，上面长满了枯草。
这分明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空村。
“施主？施主在吗？”
玄奘试探着唤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连个回应的回声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目光里满是困惑。
那些村民呢？昨天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与他说话的村民们呢？
孙悟空正靠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树下，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惊讶，
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孙悟空见玄奘望过来，便语气随意的说。
“别看了，师父。这个村子，包括那些村民，只是用神通变出来的。”
玄奘有点惊讶。
“变出来的？”
孙悟空悠哉解释。
“对。变出这些的，就是那位拉二胡的老者，他其实是灵吉菩萨变的。”
玄奘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个身影：
布衣芒鞋，白发苍苍，一把旧二胡拉得苍凉如水，
从枯林深处缓缓走来，又缓缓消失在黄风岭的烟尘之中。
他一直觉得那位老者不简单。
“原来如此……”
玄奘喃喃道，双手合十，微微垂目，脸上浮起一层敬重之色，
“是菩萨的暗中相助啊。”
猪八戒也凑了上来，啧啧感叹了两声：
“菩萨应该帮了不少吧？又是变村子，又是变村民的，费了不少心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
毕竟能让一位菩萨亲自下场布置这么一场大戏，这面子也不算小了。
可孙悟空听完，却嗤地笑了一声。
“他帮什么呀？他帮。那黄风怪是我打趴下的，我的眼睛也是那位白姑娘治好的。他灵吉菩萨做了什么？就是在我打完收工的时候，出来露了个脸，然后就没了。”
孙悟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撇着，满是不以为然。
“所以师父——别多想了。咱们该上路了。”
玄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片荒芜的空村，又想了想灵吉菩萨从头到尾的所作所为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沉默了。
猪八戒也沉默了。
他本来还想着替菩萨说两句好话，可仔细一琢磨，猴哥说的好像也没错。
菩萨从头到尾除了拉二胡和最后那一下，确实没出什么力。
“咳……”
猪八戒清了清嗓子，识趣地没再吭声，转身去牵马。
孙悟空大步流星地走在了最前头。
玄奘骑着白龙马。马蹄踩在荒村那条长满杂草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在这座空荡荡的村子里孤零零地响着，像是给这场匆匆落幕的戏，敲上最后几声鼓点。
他们走出村口，拐上西去的大路。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黄风岭上尚未散尽的沙尘气息，
也带走了这场大梦中最后一丝余温。
流沙河，号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相传那弱水之河，连鹅毛都浮不起，片羽亦要沉底。
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夸张的说法罢了。
只是为了形容这条河的宽阔，
宽阔到让人望不见对岸，仿佛天地在此处被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真正令人望而却步的，倒不是这河水的奇性，而是河中的妖怪。
传说那妖怪专在河上兴风作浪，抓人吃人，凶残至极。
附近城镇和村庄早已人心惶惶。
起初，只是女人接连失踪，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消失。
后来，失踪的就不只是女人了，连孩子也开始不见。
村子里的人说，都是河里的妖怪干的。
谁也不敢靠近河边，更别提在河上行船了。
远远望去，那茫茫水面之下，仿佛藏着一双永远睁着的眼睛。
师徒几人站在河岸上，望着眼前这片望不到边际的水域，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河面宽阔得不像话，极目远眺，水天相接处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河水不是寻常的碧绿或澄黄，而是一种沉郁的浑黄。
孙悟空跳到河边，手搭凉棚望了望，回头挠了挠腮帮子，说道：
“师父，这河宽得邪乎，我倒是过的去，可师父您——”
玄奘站在岸边，僧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眯起眼睛，
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模糊的水天相接处，喃喃道：
“这河……我怕是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