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玄奘能看出来,他内心很悲伤,
被妖怪抓走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逃回来了,却发现物是人非,
最爱的人早就已经死了,子女也离开了,曾经温馨的家,已经空荡荡。
那一晚,他们就在这座空荡荡的小院里住下了。
夜里很冷。
风从破了的窗棂间钻进来,带着雪气和寒意,呜呜地响着。
屋子里没有棉被,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铺盖,王朗便在堂屋中央的地上拢了一堆火,
火光噼啪地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摇晃晃。
他们就这样围火坐着,应付了一晚。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
玄奘从火堆旁醒来时,发现王朗已经起了身。
他正蹲在院中,将一只旧包袱系好口子,搭在肩上。包袱不大,里面也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双草鞋。
他站在屋檐下,抬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雪洗过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看见玄奘走出来,王朗转过身,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已经没有昨夜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了,
只剩下一种经过了漫长跋涉后终于做出了决定的释然:
大师,我打算去找我儿子。
他把包袱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位置:
那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总得去看看他得好不好……也让他知道他爹还活着。
玄奘望着他,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王施主此去,必定一路平安。
王朗又笑了一下,然后问道:
大师,你和丑奴姑娘,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玄奘摇了摇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小院,又望了一眼院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土路,目光温和而坚定:
贫僧打算在这里等悟空他们。他们若是找不见贫僧,一定会沿着大路搜寻过来。贫僧若走了,反倒容易与他们错过。
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王朗:
王施主自去便是。贫僧与丑奴姑娘在此处暂住几日,待与徒弟们会合,再继续西行。
丑奴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玄奘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那站立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朗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丑奴,没有再劝。
他双手合十,朝玄奘深深一揖,动作郑重而诚恳,与他平日里那副不拘小节的模样判若两人:
玄奘大师,有缘再见了。
玄奘回了一礼:
王施主珍重。若将来有缘,定当再见。
王朗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院落。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玄奘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丑奴走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望了望。
她没有问王叔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奘身旁,像是终于在这偌大的天地间,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对象。
而此刻,在那条被雪覆盖的乡间小道上,王朗正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方才走出小院时一模一样——佝偻的背,
花白的头发,像是一个历经沧桑、又不得不上路的老人。
可他走着走着,表情变了。
那层浮在面上的沉郁与悲伤,一点一点的消散了。
他的步伐也不再是蹒跚,而是变得稳当从容。
前方的路旁,一棵老树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婉儿倚着树干,白衣胜雪,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银铃,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风雪早已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将她整个人映得通透而明亮,像是一幅还未干透的画。
王朗走近了,白婉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没想到啊,没想到。王朗,你一个天庭正神,演戏居然也这么好——简直入木三分。如果不是认识你,连我都会被你骗过去了。
王朗站在她面前,背已经挺直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筋骨。
他抬手拍了拍肩头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包袱还在肩上,可那佝偻的姿态已经荡然无存。
他微微一笑:
我没成神之前,也是一个凡间官员。那些升斗小民、乡野村夫之间的悲欢离合,聚散无常——我见得多了。看多了,自然就会了。再说了。
他抬眼看向白婉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大家都是同路人的默契,
我们都是为天师办事的。天师交代下来的差事,自然要尽心尽力办好。
白婉儿收起银铃,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玩笑话。
她抬眸望向远处那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
天师安排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看玄奘的选择——是不是会如天师所料的那样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白婉儿的衣袂和王朗的鬓发。
白婉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王朗:
对了——你和玄奘说过,纯阳之身怎么渡妖毒的事了吗?
王朗负着手,也望向那座小山村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白皑皑的田野和树梢,
像是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破旧的小院中,正坐在廊下闭目诵经的僧人。
放心,路上——已经对他说过了。
而此刻的小院中,玄奘正盘膝坐在廊下,合着眼,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院子里很静。
他睁开眼的时候,院门口正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丑奴回来了。
她背着一捆捡来的柴枝,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沉重。
她走路时脚步微微有些摇晃,却还是稳稳地迈进了院门。
另一只手里攥着两颗沾着泥土的地瓜,像是刚从哪块田埂边挖出来的,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意。
她将柴火轻轻靠放在墙角,又把地瓜放到灶房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朝玄奘的方向看了一眼。
玄奘望着她,心中却浮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