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不像妖气那样沉重,它轻盈而温暖,
像是春日里融雪时淌过石缝的第一道溪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机与安宁。
它进入她的身体,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每一寸刚刚被腾空了的经络轻轻地抚平、润泽。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模糊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唇才缓缓分开。
丑奴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些残存的淡淡暗色纹路,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侧过头,借着窗纸上漏进来的光,从铜盆里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清澈的颜色。
所有的妖毒,所有的暗红,所有的残余——都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向玄奘,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浮动,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明亮的笑容。
千里之外的亭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黎山老母像是在琢磨什么,却没有开口。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安静的喝着茶。
观音菩萨望着水镜中那道正缓缓走回院中的身影,眉间有一丝若有若无烦忧。
就在这时,陈玄意味深长的笑道:
这姑娘的余毒,就算不清除,也不会威胁生命。以她如今的身体底子,那些残余的妖气虽不能自愈,却也不至于复发——最多只是偶尔让她那只眼睛变个颜色罢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碍。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可玄奘还是选择用这种亲密的方式,给她清除了最后的隐患。这份心思嘛……是当真大公无私呢,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动了旁的心思,我们不得而知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四圣,笑意不深不浅:
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对吧?
观音菩萨微微皱起了眉,她逐渐开始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她心中叹了口气,本来只是打算简单变几个女的,用财富女色去诱惑一下玄奘他们的。
没想到那黎山老母灵机一动,事情却升级了,早知道就不找陈玄这小子了,他手段太阴了。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陈仙师,玄奘只是乐于助人而已。他见那姑娘受苦,心生慈悲,不愿让她留下任何隐患——这并不代表他动心了。佛法无边,慈悲为怀,救人于危难之中,乃是出家人的本分。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陈玄:
而且悟空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山村了。等他们会合,便可继续上路。这一局,也该收了。
陈玄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像是真的没有料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
这么快?那倒是可惜了。
可在座的几位菩萨,却都听出了那轻描淡写底下的一丝戏谑的余音。
黎山老母也说道:
好了。既然悟空已经到了,这一局就到此为止。玄奘的定力如何,我们心中已有计较。至于旁的——
她看了陈玄一眼:以后再说。
陈玄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拱手道:
老母说的是,以后再说。
水镜中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去,像是墨色被清水缓缓稀释。
最后一幕,是丑奴站在小院门口,踮着脚朝远处张望,
而玄奘坐在廊下,低头捻动佛珠,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院中很安静。屋檐下的积雪正在融化,
水滴顺着茅草边缘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歪着脑袋打量着院子里的人类,偶尔叽喳一声,又飞走了。
丑奴坐在廊下的另一侧,手中捏着一根从邻居家借来的针,
正低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玄奘那件被树枝划破了袖口的袈裟。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偶尔会扎到指尖,便轻轻一声,将手指含在嘴里吸一下,又继续低头缝补。
可她缝着缝着,总会不自觉地抬起眼,偷偷朝玄奘的方向看一眼。
像是怕被发现,她的目光总是飞快地掠过,
蜻蜓点水一般,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埋头继续穿针引线。
可她的嘴角,却跟着悄悄弯了起来。
羞涩笑容中带着满足,感觉就像是夫妻一样。
而玄奘是知道丑奴在偷看自己的。
他本该收回心神,专注于心中的佛经。
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做。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心中竟浮起了一丝淡淡的欣喜。
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窗的一缕阳光,暖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捻动佛珠的速度,像是想要让这一刻再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这是玄奘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与经文和戒律都无关,纯粹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注视所带来的温暖。
他承认,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些贪恋。
而在山村之外,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眯起眼,望向村中那几缕升起的炊烟,
火眼金睛在暮色中微微流转了一圈,然后回头朝身后的两位师弟说道:
我们找了两天了,山林周围都翻遍了,没有师父的踪迹。他若当真逃出来了,就一定会找个有人烟的地方落脚。这座小山村,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还有人住的地方——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掂,语气笃定:
师父一定在这里。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朝村口张望了一眼,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师父肯定在里头。俺老猪已经闻到他的味道了。错不了
沙悟净一句话也没说。
他已经大步朝山村口走去了,步子又快又急。
孙悟空只是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三人进了村,在村口遇见一个抱着柴火的老汉。
孙悟空上前问了几句,那老汉便朝村子深处指了指,说前几天确实来了个和尚,
带着一个蒙脸的姑娘和一个老头子,住在那间空了好些年的老院子里。
那老汉还说,老头子后来走了,只有和尚和那姑娘还在。
孙悟空听完,道了声谢,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间小院藏在一株老槐树的后面,院墙不高,
墙头的积雪被风吹得薄厚不均,几根枯藤从墙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孙悟空还没走到门前,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师父——!你在吗——?俺老孙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