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挠了挠大耳朵，有些心虚地嘟囔了一句：
猴哥……我哪儿来的金器啊。浑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沙悟净：
沙师弟，你身上有金器没？
沙悟净闻言，也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也没有。
三个穷鬼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儿。
猪八戒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
诶，那两个小道童，他们摘过人参果，肯定有金器吧？
他凑近孙悟空：
咱们去他们那儿借一下，用完再还回去，不就行了？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确实觉得猪八戒说的在理——清那两个道童摘果待客，手里一定有趁手的金器。
与其在这里干瞪眼，不如直接去取来一用。
他点了点头：
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两人对视了一眼，猪八戒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副等着吧的样子。
没过多久，孙悟空的身影便重新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手上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约莫半尺来长的金击子，通体由赤金铸成。
另一只手里，则稳稳地托着一只白玉托盘。
孙悟空纵身跃上那棵参天大树，这次他不再用蛮力去拽了。
他看准了一颗金光流转的人参果，将金击子轻轻探到果柄处，轻轻的一敲。
叮——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人参果应声而落。
孙悟空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稳稳地将玉盘递了过去，
果子轻轻一滚，便安安静静地卧在了盘底，没有半分损伤。
他如法炮制，又摘了三颗。
四颗金灿灿的人参果并排卧在白玉盘中，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像是四个正在熟睡的婴孩，呼吸平稳而安详。
猪八戒看着那四颗果子，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的目光在那四颗果子上扫了一轮，又忍不住朝树上多看了几眼
——那枝头挂着的果子还多得是呢，金灿灿的一片，看着就馋人。
他搓了搓手，试探性地朝孙悟空说道：
猴哥，既然金击子都到手了，干嘛不多摘几个？让大家都吃个够……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瞥了他一眼：
做人别太贪心。一人一个，够了。
他朝观内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别忘了，镇元大仙还在观里呢。偷摘几个尝个鲜也就罢了，若是把人家果子都给摘了——你是嫌命长？
猪八戒听到镇元大仙四个字，那点刚冒出来的贪念便迅速消散了，
缩着脖子嘿嘿一笑，连忙摆了摆手：
不贪心，不贪心！一人一个，够了够了。
沙悟净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盘果子，也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是。咱们只摘了四个，不多不少，一人一个。那大仙即便发现了，也不至于太过追究。
孙悟空将玉盘端稳，转身朝玄奘的厢房走去：
走吧。叫上师父，咱们一起享用。
三道身影穿过回廊，在月色下快步朝玄奘的房间走去。
那四颗金色的果实在盘中微微滚动着，像是四个刚被摇醒的孩子，正在懵懂地睁开眼。
而此刻，玄奘的房间内，灯焰依旧温润地亮着。
那两枚人参果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矮几上的玉盘里。
玄奘坐在床沿，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
他方才听到那声音后，反而静下心来，用一种像是与另一个生命初次对话般的认真与耐心，
轻声开了口：
你们……能跟贫僧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能说话的？
片刻的安静之后，那稚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去，细细的，带着一丝困惑：
就是大师您把我们端进来之后……我们忽然就觉得……好像能说话了……
玄奘微微点头，又问道：
那你们在这之前——能感觉到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能感觉到风……雨……太阳……还有道童浇水的声音……
我们一直在树上……看着天空……什么都不能做……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能说话……
玄奘听着那两个声音，心中不知为何浮起一阵柔软。
他特别想知道人参果的事，想知道它们的诞生，它们的经历，它们的内心。
你们……能跟贫僧说说你们的故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感觉？
那两个声音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一段极为漫长的岁月。
人参果也第一次碰到能听到他们声音的人，倾诉的欲望无比强烈。
然后，其中一个怯生生的开了口，却带着一种想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的冲动：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感觉的。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迷茫与遥远：
我们只记得，一开始，周围都是黑的……后来有了光，后来感觉到了风……感觉到了雨……感觉到了大雨倾盆时，水珠落在我们身上的凉凉的触感……
它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句，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在树上待了很久很久……看着日出，看着月落，看着四季轮转，看着鸟儿飞来又飞走。我们能看到周围的一切，听到周围的一切，可我们不会说话……我们只能看着。
第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在诉说一件被埋藏了太久的事情：
我们看着我们的兄弟姐妹被摘下来，被端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知道他们被吃了。我们不知道被吃是什么感觉，可是——我们害怕。每一次有脚步声靠近，我们都在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
两千年……三千年……五千年……我们就这样在树上，看着，听着，害怕着。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心声。我们只能默默地藏在叶子里，祈祷着下一次被摘走的不是自己。
第二个声音接上了，轻轻地，像是在替所有的兄弟姐妹问出一个积蓄了无数年的问题：
大师……你说。我们果子，难道注定就是——被吃的命吗？
玄奘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那里。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