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他刚要冲上去——两道身影已经拦在了他们面前。
猪八戒和沙悟净几乎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像两堵厚实的墙一样挡住了两个道童的去路。
猪八戒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认真，他一把按住清风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激动，小童子。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听话，别掺和。
清风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自己那点修为在猪八戒面前根本不够看。
明月正想绕开沙悟净——沙悟净的月牙铲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面前，
没有威胁，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不过几息之间，两个道童便被制服了。
猪八戒的手法不重，只是轻轻在他们后颈各弹了一下，
便让那两个还在挣扎的少年身子一软，各自昏睡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后园之中——
人参果树终于到达了它再也无法回正的那个临界点。
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了大半，像一场金色的暴雨从天而降。
粗壮的树干带着满枝尚未脱落的人参果，轰然倒向了地面。
那声音巨大而沉重，像一座山峰坍塌，震得脚下的泥土都跟着跳了一下，扬起漫天的尘埃与碎叶。
所有的人参果都从枝头上脱落了。
它们落在地上，那如同婴孩般的身躯，
在触碰到泥土的一瞬间，便像一滴水落入了干涸的土地一般，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一个接一个，像是终于被解放了的囚徒，
带着一种无声的喜悦与解脱，消失在泥土之中，不见了踪影。
后园安静了下来。
月光落在那棵横倒在地的巨树上，落在那些翻涌的泥土上，落在那些散落的叶子和断枝上。
满园的狼藉，在月色下泛着一种如同大战之后的静谧。
而玄奘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微微垂着眼帘。
“罪过。罪过。”
他的袈裟上沾了些许被风扬起的尘土，但面容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完成了某件必须完成之事后的坦然。
他没有去看那些消失在泥土中的人参果去了哪里，
也没有去想接下来镇元大仙的雷霆之怒会有多么骇人。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棵倾覆的古树旁。
既然做了就该承担接下来的代价。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玄奘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棵倒下的树，没有说话。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走了过来，四个人站成一排，站在那满园的狼藉之中，
站在那棵曾被奉为天地灵根、如今却横倒在地的巨树前，各自沉默着。
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低低的钟响。
丹房之中，灯焰微微跳了一下。
镇元大仙坐在青玉蒲团上，面前那面水镜正映着后园的画面
——那棵横倒在地的参天巨树，满园狼藉的泥土与枝叶，还有那四道站在月色下的身影。
他看着那些画面，良久没有说话。
那双历经了无尽岁月的眼睛，此刻看着水镜中那棵已经倒下的老树，
像是在看一个相伴了无数春秋的老友，终于走到了某条路的尽头。
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人参果树早晚会有这一劫。
但是劫的同时也是机缘。
这位老朋友陪了他无数年了，却始终没法得正果。
太上老君曾经给它批过一言：
此树欲成正果，尚缺一场生死大劫。劫不过，便尘归尘土归土；劫若过了——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镇元大仙将那句话记在了心里，等了无数年。
他时时留意着那棵树的变化，
可它始终只是安安静静地长着，开花，结果，沉默，再开花，再结果，再沉默。
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角落里的老物件，不悲不喜，不急不躁。
他渐渐地以为，那场劫也许永远等不来了。
可他没有想到，等不及的，反倒是人参果树自己。
镇元大仙的目光从水镜中那棵倒下的树上缓缓移开，落到了站在树旁不远处的玄奘身上。
他的身上有一道像是刚刚被什么灵性浸染过的气息，正从他的指尖和眉心若有若无地散逸出来。
镇元大仙看着那道气息，像是终于看明白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能听到人参果的心声。
这哪里是什么天生的灵觉——分明是那棵老树自己动的手脚。
它知道自己等不到那场劫了，便给自己安排了一场。
它将一丝自己的灵性悄悄附在了玄奘身上，把那些人参果的诉求递到了这个慈悲的僧人面前。
它等不及了，所以它自己推了自己一把。
镇元大仙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
你啊……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
水镜中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镇元大仙将目光从水镜上收回，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等那几个取经人跑远了——我再出来，帮你最后一场吧。
另一边，已经完成铲树的师徒四人，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玄奘大师，多谢您救了我们兄弟姐妹。
那声音从玉盘中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颤抖，
我们会永远记得您今日的恩德。
玄奘低头看着盘中的六枚金色果子，露出笑意。
快走吧。等镇元大仙来了，你们就不好走了。
那些金色的果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只接一只地从玉盘中滚落出来，
在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刹那，便遁地消失了。
后园中重新安静下来。
孙悟空的目光朝五庄观前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师父，我们也该走了。等镇元大仙出关发现这事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四人没有再说话，像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轻手轻脚地沿着来时的回廊朝五庄观的后门摸去。
像一支刚刚完成了一场秘密行动的队伍，正在夜色中悄然撤退。
他们没有走前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从后园外侧的一扇小门离开了五庄观。
他们不知道的是，玄奘座下的白龙马正偷偷在用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
朝某个人传递着一个无形的讯号。
那讯号经过千山万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个人手中。
而在五庄观的后园中，那棵横倒在地的人参果树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满地的落叶与翻涌的泥土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画。
树上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空伸展着，像是一只苍老的手，正在无声地松开自己握了无数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