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看着玄奘那副还在认真等待阴兵回答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要是那帮阴兵一直不让他过呢?他是不是还要在那儿跟他们讲道理?
陈玄微微一笑:
不会的。他是个明白人。该说的说完了,该给的尊重给了——若对方还不识趣,他也不会耽搁时间。
果然,玄奘已经在等待着回答,却换来的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
那几个阴兵中有一个甚至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推搡玄奘的肩膀。
可他的手掌还没碰到玄奘的袈裟,便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
整个人被猛地弹飞出去,狼狈地摔在路边的灰土里,
长戟脱手而出,插在他身旁的地面上,戟杆还在微微颤抖。
剩下的阴兵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着那个被弹飞出去的同伴,又看看面前这个面色平和的僧人,
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人不简单。
玄奘没有看那个摔出去的阴兵,只是朝其余几个人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贫僧已经言明来意,诸位既然不愿通融,那贫僧只好自行过去了。多有得罪。
他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微微一纵,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南方的方向继续飞去。
他身后的地面上,那几个阴兵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拦阻。
后面,孙悟空看着那道继续向前的金色光芒,
像是看见了一幕比预料之中更为有趣的好戏。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玄,语气里带着一种还真被你说中了的服气:
行。你说得对。师父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金色光芒,目光安静而专注。
然后两道身影便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冥界的阴影之中。
那些阴兵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线中,才终于回过神来。
领头那个高瘦的阴兵脸上的嚣张已经被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取代了
——那里面有后怕,有困惑,还有一种兜不住的慌张。
他们没有犹豫太久。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便匆匆朝着地府更深处赶去。
消息一层一层地往上递,像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在荡开的涟漪,
从巡逻的阴兵到校尉,从校尉到统领,再从统领传到了判官案前。
当值的是崔判官,正捻着笔杆在一本泛黄的簿册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通报后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张常年被烛火与卷宗熏染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居然只身闯入了冥界,还说要带一个人回阳间。
崔判官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将那份刚刚整理好的簿册合上,推到了一旁。
他没有自作主张,没有急于派出人马去拦截,也没有下令放行,
而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一条路:上报阎王。
阎罗殿中,秦广王正靠在椅背上,翻着一卷不知哪一世的人间功过簿。
他听到崔判官禀报时,翻书的手指便停在了半空中,
目光从簿册上缓缓抬起来,落在那躬身站立的下属身上,半晌没有动。
你说……谁?
他的声音不像是没听清,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几个字没有出什么差错。
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玄奘。
崔判官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像是为了让阎王听清每一个字而特意放慢了语速,
他说要带一个人回阳间。人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大半了,沿途的阴兵拦不住他。
秦广王放下了手中的簿册,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腹前,
那双经过无数岁月沉淀的眼睛中,正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玄奘他是知道的——金蝉子转世,如来的弟子,取经路上最重要的一环。
这个身份摆在那里,他就不能像对待普通闯地府的人那样直接拿下。
可若放任他,那地府的规矩又往哪里放?
他也没法和上面的几位交代。
想了很久。最终他直起身来,做了决定。
你去找其他的判官。就说本王有事不在。玄奘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也没有上报,知道了吗?
崔判官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秦广王已经起身朝后殿走去了。
崔判官站在原地,看着秦广王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一会儿,其他几位判官便聚集在了偏殿之中。
崔判官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玄奘下地府来了,说要带一个人走;
阴兵拦不住,阎王让咱们自己处理。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几位判官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
这阎王,分明是既不想负责任,又想甩锅。
那咱们……管还是不管?
一位判官打破了沉默。
另一位判官摇头。
管吧,万一惹出什么事来,那位是金蝉子转世,身后站着灵山。咱们几个谁担得起?
不管吧,要是他真从地府里带走了什么人,那就坏了规矩了。我们几个背锅,地府的那几个大佬也不会放过我们?
偏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几个判官各自沉默着,像是都在等别人先说出决定。
就在沉默快要变成某种尴尬的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陈判官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赵吏吗?
其他几位判官微微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崔判官拧了拧眉头,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地府鬼差头子?修为倒是不错,平日里管着那些在人间游荡的游魂野鬼,也算是一把好手。你提他干什么?
陈判官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你们不知道啊。那个赵吏,在入地府之前,也是个和尚。
偏殿中安静了一瞬。
几位判官的目光互相碰了一下,像是正在用眼神交换各自的意外。
陈判官继续说道,像是在讲述一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旧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赵吏,法号叫什么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可他有个师父,叫白云禅师——那是他当和尚时唯一的师父,教他诵经,教他持戒,教他如何做一个僧人。
后来他犯了天条,被贬到地府做了鬼差,与那段僧人的生涯便断了关系。这些年来,他也不再提那些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判官:
而那位白云禅师——正是玄奘前世的其中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