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吏見他點頭,也不再多說廢話。
他將長刀從左手換到右手,手腕微微轉了一下,
刀身在冥界昏暗的光線中泛過一道冷冽的弧光。
他的目光從方才的松散變得專注了幾分,然後他對玄奘說了一句︰
我來了。不用留手,我扛得住。
話音剛落,他已經動了。
那一步跨出去的時候,他的身形如同被弓弦彈射出去的箭矢,
速度快得幾乎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殘影。
暗紅色的鬼差服在冥界灰暗的光線中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跡,
刀鋒在他身前劃出一個簡潔而凌厲的弧度,
帶著一股與那些低階陰兵截然不同的氣勢,朝著玄奘的肩頭斬落。
他這一刀沒有任何試探的成分,出手便是全力。
因為他清楚,對方有金仙修為,留手反而顯得虛假,倒不如認認真真地砍上這一刀,
既能讓那幾位判官看到他的,也能讓這場戲演得更加逼真。
刀鋒落下的瞬間,
冥界的風被那凌厲的刀勢撕開了一道細微的裂口,發出如同薄冰破裂般的氣流聲響。
玄奘感受到那一道刀風撲面而來的時候,
他體內正在運轉的金身氣息自然而然地涌了上來。
還沒來得及思考該如何應對,身體便已經自己做出了反應。
沒有後退,也沒有側身閃避,
而是將手中的金箍棒橫抬起來,穩穩地擋在了自己的肩側。
趙吏的長刀斬落在金箍棒上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清脆而悠長的金屬撞擊聲。
”鐺!!!”
火星從刀鋒與棒身的交擊處迸濺出來。
趙吏的刀被穩穩地架住,刀身微微震顫著,發出一陣細微的嗡鳴。
他的手腕因為那一下反震而微微發麻,
可在確認對方確實擁有的那份力量之後,反而放了心。
面對這種實力,他完全不必收著,不需要顧慮會不會傷到對方,
只需要將自己這些年來在地府中打磨出的手段全部使出來,認認真真地打上這一場,
把這場做做樣子的戲碼演到足夠逼真,便可以向上面交差了。
他重新握緊了長刀,腳下一蹬,身形再次貼地掠出。
這一次他的攻勢比方才更加凌厲——刀勢不再是一道簡單的直線劈砍,
而是帶著一種如同蛇行般的刁鑽弧度,從下往上撩起,
又在中途忽然變換角度,朝玄奘的腰腹切去。
刀鋒如同一條被驚醒的銀色細蛇,正在尋找最刁鑽的角度鑽入獵物的破綻之中。
玄奘體內的金身在他感知到那道刀風的那一瞬間便已經運轉起來。
溫熱的金光沿著他的經脈涌向四肢,讓他整個人在那一瞬間變得比平日更加輕盈敏銳。
他側身避過第一道刀勢,又橫起金箍棒擋住了第二道變化,
鐵棒與長刀再次相撞,發出清脆而短促的金屬撞擊聲,火星四濺。
可趙吏的攻勢並沒有停。
他像是早已習慣了在攻擊中尋找對手的節奏,
一旦發現對方只是被動防守便立刻加大壓力,
刀勢如同流水般連綿不斷,一刀接一刀,以不同角度從不同方向朝玄奘逼近。
玄奘開始感到有些吃力了。
他的體內確實涌動著金仙級的法力,可卻完全沒有相應的戰斗經驗。
他不知道該如何借力打力,不知道該如何預判對手的下一步動作,
更不知道該如何在防守的間隙中尋找到反擊的機會。
他只是在擋。
一刀接一刀地擋,用金箍棒豎在身前、橫在肩側、斜在腰間,
像一面正在被不斷敲打的盾牌。
他擋得住,可他在那每一次格擋中消耗的精力,卻遠比趙吏耗費的要多得多。
那道金身之力雖然精純而充沛,
可他畢竟不習慣以戰斗的方式使用它,如同一把被賦予了強大靈力的寶劍,
劍身鋒利無雙,握劍的人卻還不熟悉它的重量與弧度。
可就在他再一次將趙吏的長刀格擋開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忽然涌入了一段記憶。
那段記憶來得毫無征兆,如同一扇被風吹開的舊窗,
窗外的光與風便這樣猝不及防地涌了進來。
畫面中是一個老和尚,身形干瘦,面容蒼老,
可他的眼中卻帶著一種如同火焰般灼灼的光亮。
他正站在一處被妖魔包圍的山谷之中,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丑陋身影,
可他卻沒有誦經,沒有合掌,而是握緊了一雙枯瘦的拳頭,朝那些妖魔沖了過去。
他的拳頭泛著耀眼的金光,每一拳落下都如同雷霆轟擊地面,
那些妖魔在他的拳頭面前像紙片一樣被擊飛、被打散、被徹底碾碎。
他的動作中沒有花哨的招數,沒有復雜的步伐,
只有一種被千錘百煉之後化繁為簡的篤定——一拳接著一拳,
每一拳都落在最應該落下的位置,像是已經與那些妖魔戰斗了無數回,
已經將這份戰斗的節奏刻進了骨血之中。
玄奘不知道這道記憶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刻涌上心頭,
可他能感覺到那道記憶正在以一種極為迅速的方式,將某種他從未學過的東西,
一點一點地刻入他此刻正在戰斗的身體之中。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種變化。
他只是在那段記憶的引導下,忽然做出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想明白的事情。
他將金箍棒往地面上一插,然後他空出了雙手,握緊了拳頭。
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先做出了反應,腳步向前邁出沉穩的一步,
如同已經將這一步在心中走了千百遍。
然後他揮出了拳頭。
那道金光隨著他的拳勢涌了出來,
凝聚成一道如同實質般的光束,朝著趙吏的方向轟了出去。
那拳頭並沒有直接打中趙吏的身體,
可那股裹挾著金光的拳風卻在距離他還有一步遠的地方炸開了,
像是一面被猛然推倒的牆壁,將趙吏整個人連同他手中的長刀一同向後推了出去。
他的腳步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一直退了幾十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長刀插在身側的地面上,刀身還在微微震顫。
趙吏站穩之後,抬起頭來看向玄奘,眼神極為震驚。
他的刀還在微微震顫著,手腕還在發麻,
可他的目光卻牢牢地釘在玄奘那雙散發著金光的拳頭上,
像是看到了某種被他遺忘了很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