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離去後,玄奘體內那股磅礡如海的金仙修為也如潮水般退盡,
此刻的他,只剩下一副凡胎肉體,連呼吸都比方才重了幾分。
他的目光凝重,低聲道︰
“下去吧。”
阿茶沒有多問,穩穩地將兩人降落在荒原之上。
碎冰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脆響,玄奘落地時身形微晃,
隨即站直了脊背,將阿茶不動聲色地擋在身後。
面前,迦葉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他身上的傷還未痊愈,袈裟殘破,嘴角的血跡已經干涸成深褐色的印痕,
可他嘴角那一抹笑意卻愈發張揚,像是壓了太久的情緒終于得到了釋放。
他邊走邊說話,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輕佻的得意,
仿佛方才那個跪在地上喘息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剛剛不是很厲害嗎?一棒下來,我跟阿儺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可現在呢?現在還不是變回了凡人。”
阿儺也跟了上來。
他的步伐比迦葉慢一些,更沉穩,臉色雖然蒼白,但目光里的壓迫感卻不減反增。
他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玄奘——那種目光更多的卻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他們走得毫無防備。腳步隨性,連一絲護體的佛光都沒有凝聚。
在他們眼中,此刻的玄奘已經不值得任何戒備——只是一個修為盡散的凡人僧侶而已。
而那個剛剛成天仙的阿茶,根本不放在他們眼中。
阿茶站在玄奘身後,眼神堅定了起來。
運轉起了還不熟練法力。
只要能拖住他們片刻,她就可以帶著玄奘再跑一次。
她暗暗將法力凝于掌心,腳尖微微前移,正要出手——
玄奘的手從身側伸過來,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篤定。
阿茶怔了一下,抬起頭看向玄奘,他並沒有回頭看她,
只是望著前方那兩道正在接近的身影,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
阿茶滿心疑惑,但卻堅定的相信他。
她停了下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等待著。
阿儺和迦葉終于走到了近前。
迦葉歪著頭,看著玄奘。
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像是一個窮盡了半生仰望一座高山的人,終于有一天能把山踩在了腳下。
迦葉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假惺惺的嘆息
“金蟬子師兄,你看你,這一世,連個正經修行人都算不上了。一個凡人僧侶,還能做什麼呢?”
阿儺站在旁邊,沒有附和他的話,卻也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清晰分明。
在他們眼中,此刻的玄奘,不過是一粒落在路邊的塵埃——風一來便散,腳一踩便碎,
曾經那讓整個靈山為之側目的金蟬子,也只是一介凡人。
就在阿儺與迦葉同時伸出手,一左一右探向玄奘肩頭的那一刻——玄奘動了。
那動作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沒有一絲殺意的外泄。
他右手握拳,拳面上忽然覆上一層薄而凝實的金光,
那光不像方才金身離體時那般熾烈刺目,反倒透著一股圓融內斂的意味,
像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溫潤之下藏著足以開山裂石的沉勁。
然後那拳頭便毫無花哨地印上了迦葉的面門。
結結實實,正中臉上。
緊接著左手一記勾拳,同樣帶著那一層內斂的金光,
精準地砸在阿儺下頜骨與臉頰相接的柔軟凹陷處,
力道透骨而入,將阿儺整個人打得頭顱猛然後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兩道身影如同石彈,在空中劃過兩道狼狽的弧線,直直地飛了出去。
他們都來不及發聲,只覺得眼前一黑——顱骨震蕩、視野碎裂、耳中嗡鳴如潮。
整個人便已經重重地砸進了極陰蓮池尚且冰寒的殘水之中,
濺起兩蓬巨大的灰白水花,碎冰四濺,殘蓮紛飛。
阿茶站在玄奘身後,有些驚訝。
玄奘身上,一層金光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雖然不如方才金仙威壓時那般汪洋如海,
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質感,更加凝練、更加貼合,
仿佛是從他骨血深處自行涌動出來的,而非外力灌注。
那是另一種金身,是從白雲禪師那個前世一脈相承下來的半成品,
被歲月與輪回打磨過無數次之後,終于在此時此刻、在絕境之中,被重新喚醒。
玄奘收回雙拳,微微呼出一口氣。
極陰蓮池那頭,水波劇烈晃蕩了一陣。
兩只手從灰白的殘水中猛地探出,胡亂攀住池邊碎冰覆蓋的岩石,
緊接著兩顆腦袋濕漉漉地從水下冒了出來——迦葉和阿儺,
渾身上下掛滿碎冰與黑色的蓮瓣碎片,面色鐵青,額角青紫一片,
嘴角的血跡被冰水沖淡後洇成淡粉色,順著下頜一路滴落。
最醒目的是他們的臉。
迦葉的左半邊臉頰高高腫起,眼眶下方一片烏青,
原本端正的眉眼被那一拳打得挪了位,看起來滑稽又猙獰。
而阿儺的下頜明顯歪了一線,張嘴時 作響,半邊牙齒隱隱透出血絲。
兩人手忙腳亂地爬出蓮池,踩在碎冰上一陣踉蹌,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
卻同時轉頭望向玄奘,那兩雙眼楮里寫滿了相同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迦葉抬手捂住自己腫起的半邊臉,舌頭在口腔里打了個轉,含糊不清地擠出幾個字︰
“怎麼可能……”
他猛地甩了甩頭上的碎冰,死死盯著玄奘周身那層熟悉的金色光芒,腦海飛速翻涌,
“那借來的金身不是已經離去了嗎?我親眼看著它飛走的!”
阿儺沒有說話。
他歪著被打偏的下頜,伸手用力一推,
嚓一聲把脫臼的關節歸了位,疼得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沉沉地望著玄奘,
眼底的震驚漸漸沉澱,化作一種更加忌憚的神色。
他看得比迦葉更仔細——那層金光確實還在,但質感與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金仙金身浩大如海,將玄奘整個人浸在光芒之中,
像是借來的鎧甲披在別人身上,雖然堅固,卻總隔著一層隔膜。
而此刻這層光,是從玄奘自己的骨血里滲出來的,貼膚而生,靈動自如,
雖然不如方才那般鋪天蓋地,卻帶著一種與主人渾然一體的圓融。
阿儺開口,聲音嘶啞
“那不是借來的金身。那……那是他自己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