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了一切。
热浪席卷了方圆数百丈的荒原,
那些没能及时逃远的恶鬼在触及白光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灼热的气流之中,连惨叫声都被高温烧成了虚无。
地面上的碎冰全部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又被烘烤得干裂起皮,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玄奘站在阿茶身后数步之处,被迎面扑来的热风吹得眯起了眼。
他看着那些恶鬼在白光中成片成片地灰飞烟灭,
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感叹——极阳之力,确实是这等阴秽之物的绝对克星。
那些在冥府横行无忌、连判官都头疼三分的恶鬼阴灵,
在阿茶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人遇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白光终于缓缓散去了。
空气中残留着灼热的余温,地面上焦黑的痕迹绵延数十里,像被一只巨大的烙铁熨过。
灰白的雾气袅袅升腾,遮挡了视线,天地间一片朦胧。
阿茶微微喘了口气,放下手,赤足踏在被烘烤得微温的地面上,
眯起眼朝前方望去——她想确认那两个人到底如何了。
然而下一瞬,她愣住了。
雾气渐渐沉降,露出前方那片焦土的尽头。
两道身影仍旧坐在原地——阿傩靠着巨石,迦叶蜷缩在地,
姿势竟与白光降临之前分毫不差。
他们身上既没有烧伤,也没有焦痕,甚至连那片破烂的袈裟都没有多添一道褶皱,
只是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度震惊中尚未回过神来。
而他们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素净得如同雪地上一株孤立的寒梅,
衣袂在方才的热浪余风中纹丝不动,
仿佛方才那道足以融化岩石的白光对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拂面微风。
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不似凡间所有,眉目之间带着一种极深远的平和,
像看了太多生离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安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双手合十,姿态松缓而自然,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影响他。
阿茶感受不到那个人身上的任何气息,没有一丝一毫修为运转的痕迹,
可他站在那里,就让她方才那股足以碾压全场的力量显得如同儿戏。
玄奘也在同一刻看到了他,缓缓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袭白衣之上。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几缕焦土的气息。
白衣和尚抬起眼帘,望向玄奘,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玄奘不知道这白衣和尚是谁,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般近乎本能的敬畏——面前这个人身上没有涌出任何威压,
那种深不可测的佛法境界,却像一片无垠的深海静静铺在眼前,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想要合掌,想要顶礼。
于是玄奘问道。
“这位大师何人?因何拦阻我等?”
白衣和尚浅笑,声音清越而悠远:
“贫僧地藏。专为诸位而来。”
玄奘心中一惊,当即整肃衣冠,双手合十,礼敬躬:
“弟子玄奘,见过地藏王菩萨。”
菩萨垂眸看着他,眼中似有轮回流转,却只温和开口:
“玄奘,可否卖贫僧一个薄面,放阿傩、迦叶归去?
玄奘直起身来,心中微微转过几个念头。
他看了一眼地藏身后那两个蜷缩在焦土之上的身影,
见他们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满身狼狈,佛光尽散,再无拦路的可能。
留下他们确实没有意义,打也打完了,气也出了,再纠缠下去不过是徒增因果。
于是他没有犹豫,微微点头:
“菩萨开口,玄奘自当从命。”
地藏王菩萨轻轻颔首,却并未向阿傩和迦叶看去。
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拂。
阿傩和迦叶的身影就在那轻描淡写的一拂之间,从焦土之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荒原上便只剩下三个人。
地藏王菩萨将目光从玄奘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阿茶身上。
他的目光没有压迫,没有审视,
却让阿茶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攥着玄奘衣袖的手都松了松。
她方才那番威风凛凛的气焰,不知为何在这位白衣僧人面前,
竟然不自觉地收敛了起来,像一簇火焰遇上了沉静的湖水,自然而然地柔和了边缘。
地藏王菩萨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笑了一下。
带着一种仿佛看到什么有趣之事才会浮现的温和。
“极阳天仙,却身处冥府。古往今来,你是头一个。”
阿茶不知该如何接话。
地藏王菩萨却并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落向极阴莲池的方向,
那朵金莲被摘走后留下的空白处,此刻只剩一汪空荡荡的灰白水面,
碎冰与残莲漂浮其上。
他望着那里,像是望着某件早已料到的事情,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轻轻开口:
“那朵金莲,在极阴之地孕养了近万年。这万年里无数阴灵恶鬼觊觎,却无一人能近其身。不想今日,被一个刚找回名字的小姑娘摘了去。”
他侧过头,重新看向阿茶,目光里那点笑意依旧在,却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摘了便摘了。只是这冥府之中,从此少了一桩阴阳相济的奇景,却多了一位极阳天仙。也不知是赚了,还是赔了。”
阿茶被他说得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玄奘,想从他那里得点什么提示。
玄奘却只是安静地站着,望着地藏王菩萨,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沉静。
地藏王菩萨收回了望向莲池的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玄奘与阿茶并立的身影上。
那道视线平淡如水,却又仿佛能将这灰白天地间的一切因果看得透彻。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阿茶施主,你可愿留下,拜我为师?这冥界既是你的因果最终之地,也是你的正果成就之地。”
玄奘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说什么。
可地藏王菩萨仿佛早料到他要开口,依旧看着阿茶,继续说道:
“玄奘,这是她的命运,她的路。应该由她自己决定。”